湔雪平静地说:“可是圣君已经长大了,你也已经很强了。”

    她看了眼桑雪卿,怜惜地说:“他还这么小,什么也不懂,大家都不喜欢他。”

    暄叶平和地说:“湔雪很喜欢照顾被所有人不喜欢的人,为什么?”

    湔雪本不想回答,但闻言却思索了一下,怔然:“大约是因为,太孤独了,碧落山太安静了。”

    暄叶颌首:“我明白了。”

    湔雪怔怔的,眼角有一滴泪水:“你真的明白?”

    连她自己都不明白。

    暄叶说:“我明白。”

    他是真的明白。

    他曾经以为,碧落山这么多道侍,是因为湔雪担心他看不到会觉得寂寞,想要人多一点,热闹一点,但现在他明白了,真正怕安静,怕寂寞,需要热闹的那个是湔雪自己。

    她确实太孤单了,所以需要急切抓住些什么。

    越是被别人所抛弃的人,她越是有一种怜爱和理解。

    因为她自己,某种程度也是被抛弃的。

    初代九侍宸都死了,只剩下她。

    她融入不了二代九侍宸,他们都能离开碧落山,只有她不可以。

    她需要抓住些什么,和这个世界缔结某种让她活着的联系。

    比如,被暄叶需要,成为暄叶的保护者,成为九侍宸里特殊的那个。

    她对暄叶千年如一日过度的保护欲,便是源自于此。

    现在,这种守护的欲望转变到了桑雪卿身上。

    因为暄叶已经不需要保护了。

    因为桑雪卿得到了暄叶近乎全部的气蕴,但他除了气蕴,一无所有,就像八百年前的暄叶一样。

    暄叶仍旧还是天道传人,但是,天道收走了他被世界所爱的馈赠。

    “所以,湔雪现在有答案了吗?”

    湔雪回头:“什么?”

    暄叶微笑:“我之前问你,如果师尊也在,湔雪会把优昙婆罗给谁,湔雪当时没有答案,现在有了吗?”

    湔雪认真地看着他:“抱歉。”

    她说抱歉,暄叶就明白了答案。

    湔雪很清醒:“当时不是没有答案,是不知道怎么说,担心会伤害你。但现在的暄叶应该不需要我担心了。”

    她说:“我对你,对雪卿,都是基于你们是主人的弟子,你们的存在对主人特殊,我的一切出发点,都是主人。”

    她很孤独,只有主人可以让她抵挡五千年来的孤独。

    即便已经记不清主人的身份和面容,在她的心目中,主人仍旧高于一切。

    八百年前偏爱暄叶也好,八百年后选择桑雪卿也好,都是因为神殿里看不见的主人属意他们。

    暄叶神情淡泊又超然,温和地说:“是这样啊。”

    湔雪拉着桑雪卿对暄叶颌首:“只剩下雩雳和青冥未曾检查,若是优昙婆罗潜伏在那两个人的灵台识海,此刻恐怕已经鱼入大海。”

    暄叶清清淡淡地说:“那也是没办法的事。”

    湔雪深深看了他一眼:“希望你方才说检查所有人的识海灵台,不是为了阻止其他人去驰援雩雳和青冥。”

    暄叶:“你为什么会这么想?我又为什么要这么做?”

    湔雪:“我不想这么怀疑,你是不是想趁机放走冶昙,给祂制造逃脱的机会。”

    暄叶轻轻抬了一下眉,像是无辜像是朗然坦荡,轻飘飘地说:“湔雪这样想的话,那我就亲自将祂抓回来。”

    湔雪深深看他一眼:“最好是这样。”

    从心魔相出来,所有人的修为都有所精益,不知不觉有望突破渡劫期。

    雩雳和青冥配合无间,没过多久就将碧落山下的修士们击溃。

    郁罗萧台主人的声音传下来。

    【暄叶,你亲自去,将那朵优昙婆罗带回来给我。小心子桑君晏。】

    这声音不只在碧落山上响起,碧落山下的修士们也听得清清楚楚。

    “……子桑君晏?八百年前那位二代天道传人,他还活着?!”

    “……这声音,莫非是郁罗萧台主人?”

    “……优昙婆罗不在碧落山了吗?祂去了哪里?”

    “……是真的不在吗?不是碧落山故意蒙骗我们?”

    “……是真是假,不日便知。”

    是啊,修真界有四位擅长洞晓天机的大能,分别是妖族的万年玄木,浮屠佛乡的两位菩萨,还有爻相散人,如果是谎言,持续不了多久就会被拆穿。

    大概率是真话。

    “……是谁带走了优昙婆罗?”

    “……难道是死而复生的子桑君晏?”

    “……子桑君晏!”

    所有人呼吸一滞,他们敢集结来逼迫碧落山,却不敢对上子桑君晏。

    八百年了,但当年子桑君晏血洗碧落山,杀光了修真界所有渡劫期修士,此事仍旧萦绕他们心头不散。

    一个人若是连他自己都能下得了手,这个人便是彻头彻尾的疯子。

    而子桑君晏不但正是这样的疯子,还是一个无比冷静,世间几乎没有敌手的疯子。

    不,他是一个非人的没有感情的怪物。

    他们宁肯对战郁罗萧台主人,也不想与这样的子桑君晏交手。

    “……子桑君晏不是兵解死了吗?他为什么能活?”

    “……他还改变过世界,险些蒙蔽我们所有人的记忆!”

    “……一定是因为,八百年前子桑君晏就得到了优昙婆罗,他之所以那么强,能兵解不死,能死而复生,能改变因果,一定都是因为那朵优昙婆罗!”

    他们这么说,似乎潜意识觉得,如果他们得到了那朵优昙婆罗,就能够成为第二个子桑君晏。

    不久,暄叶带着碧落山一众人,浩浩荡荡下了山。

    亲自去抓回冶昙。

    那些修士看了,这才完全相信,优昙婆罗的确不在这里了。

    ……

    冶昙是不在碧落山了。

    在碧落山所有人陷入心魔相世界的时候,有一个人始终清醒,这个人在心魔相所有人的意识里,也一直都处于失踪状态。

    他意识到,冶昙在做一件危险的事。

    冶昙在用祂自己逼郁罗萧台主人现身,逼背后的天道现身。

    以几乎玉石俱焚的决心,在做这件布局。

    冶昙在黑衣青年的背上醒来,身体比意识先一步清醒,抱紧了他。

    久违的熟悉的声音,声线清冽低沉:“为什么要这么做?”

    这声音响起的第一时间,冶昙的心脏有些微微的发麻发痛,就像在沙漠之中跋涉了很久很久,终于见到了绿洲和醴泉。

    是因为渴望了很久的东西,终于得到了。

    祂把他抱得更紧,下巴搁在肩上,翡色清澈的眼眸温柔安静弯弯,轻轻地说:“因为照夜在找祂啊,想要帮你。”

    “心魔相短时间能抑制让你延缓开花,但长久反而会加速你开花的进程。”

    冶昙轻轻地说:“你想我开花吗?你想飞升吗?”

    那个人的声音寡欲冷静,无论多少次听到,冶昙都能从冷寂之中听出入骨的温柔:“我想你能快乐,做你想做的事,去你想去的地方。不开花,就可以不开。想要,我们一直在一起。”

    冶昙在子桑君晏的背上,比在万年雪谷之中更加安心平静。

    祂脸上的神情安静空无,只有子桑君晏知道,祂抱得很紧,再无一丝缝隙。

    “照夜,我很想你。”祂眼眸垂敛无神,轻轻地说,“你想我吗?”

    听到从极尽冷清的冰原下回应的温柔:“你醒来前的每一秒,还有现在,一直都在想。”

    真好,冶昙眼眸微弯。

    可是,祂就要开花了。

    因为避无可避,所以,才玉石俱焚,与天道争一线生机。

    子桑君晏的声音沉静:“睡吧,剩下的事有我。你不会开花,你也不会一个人。”

    冶昙睁了一下倦怠的眼睛,声音很轻:“无论我去哪里,你都会找到吗?”

    “会的。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要是在天国呢?优昙婆罗花开,就会回归天国。”

    子桑君晏冷静地说:“那就去天国找到你,带你回来。”

    冶昙闭上眼睛,恹恹蹙眉,轻声呢喃:“那你可一定要快一点啊,我不能等太久。”

    祂是从那里来的,不知道为什么,想到会回去,却会觉得毛骨悚然。

    是比死亡,恐怖上万倍的事情。

    但,知道子桑君晏一定会找到祂,接祂回家,便不觉得可怕了。

    一朵花是没有家的,子桑君晏喜欢的世界,大抵可以是祂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