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因何不醒

    阳光发白,平原之上禾黍离离,没有一棵树,举目望去也没有一座高一点的山。

    城中也都是低矮的房屋,连城主府的地势都一片平坦。

    那铺天盖地的阴影就这样突如其来覆盖在人们的头上,好像太阳忽然被云遮住了。

    而且,这阴影正在不断向前移动,阴影的范围也越来越大。

    地下的人感应到了,心头一阵狂跳慌乱,仿佛面对人力所不能及的天灾,连逃跑的欲望都没有生出来,四面八方就全被笼罩在晦暗之中。

    他们仰头,直到脖颈发出很轻的声音,也没有望见头顶那庞然巨物的全貌。

    所有人浑身一软,或是惶惑跪地,或是满头大汗,如同动物面对巨变。

    “九瓣莲台!是郁罗萧台的行峰!”

    “行峰?为什么这么多行峰?”

    “郁罗萧台,这是要做什么?”

    无怪乎世人不安,那标志性的行峰,看见一座就已经叫人心头大震,这是第一次看见九座。

    此刻,在这恐怖的威压之下还能勉强站着的人,无一不是大乘期的老怪物们。

    郁罗萧台的侍宸长老们也是大乘期,按理来说他们修为相当,不必如此忌惮,可是,大乘期和大乘期也是有天壤之别的。

    大乘期初阶和大乘期大圆满的差距,甚至比炼气期和化神期的差距都大。

    修真界能与九侍宸一敌的大乘期修士不是没有,只是凤毛麟角,而这些面前同阶的大乘期无不是花费几千年苦修上来的,各个寿元都四千年起步,而郁罗萧台的九侍宸,除了从初代延续下来的湔雪,全都是才一千岁的年轻人。

    这些修真界可堪与九侍宸一战的大乘期修士,过去不是闭关就是避世,如今虽然因为优昙婆罗现世而一起出现,但,到了他们这种境界,绝不可能聚在一起。便是在他们的宗门内,都只是挂个名罢了。

    他们面对一个九侍宸长老可以面不改色,同时面对两个就得凝神,面对三个便要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将生死置之度外。

    可若是一个人同时面对九个人呢?

    恐怕只是束手待毙,连动手的想法都没必要了。

    周围人心惶惶。

    “郁罗萧台倾巢而出,难道是要一统修真界吗?”

    “一统修真界?可修真界难道不是已经是他们的囊中之物了吗?”

    “如果不是要一统修真界,他们这是要干什么?”

    “是啊,九侍宸素来不合,怎么会一同出现?”

    一位老者叹口气:“不必太过在意,他们的目的不是你们。你们且看最前面的那座行峰。”

    在老祖的庇护下暂且忽视威压站直望去的人,神情凝重。

    看到,最前面那座行峰,玉台九瓣莲花全部点亮。

    “这是……天道传人座下!暄叶也出现了!他不是素来从不离碧落山吗?这世间有什么事能让暄叶亲自出动?”

    老者目光如炬:“若是没有猜错,看来消息是真的。”

    “什么消息?”

    “二代天道传人子桑君晏死而复生,带走了世界上最后一朵优昙婆罗。如此看来,郁罗萧台是要祸起萧墙了!”

    “老祖是说,暄叶和子桑君晏之间要有一战?”

    老者肃穆凛然:“这一战,八百年前他们就该打。老夫便知,像子桑君晏这样的人,绝不可能死。”

    所有人听闻此言之人,神情不由一阵紧张:“依老祖看,这两人胜负如何?”

    老者沉吟:“子桑君晏当年自出世便天生仙骨,十四岁就执掌天道律令,以无视境界杀人著称,被尊称当世修真界第一人。”

    “那看来,暄叶危矣。暄叶继位以来,不曾杀过一人,以平庸著称,绝不可能是子桑君晏的对手。”

    谁知,老者却摇头。

    “子桑君晏固然强,可他死了八百年,也已经被剔除天道传承,实力未必还如当年。暄叶从未出过手,可他到底是天道传人,身边还有九侍宸长老。这一战,胜负难料。”

    弟子闻言:“无论如何,这是他们郁罗萧台内部的事情。无论谁胜谁负,郁罗萧台实力必然大损,此为天下之福。”

    老者神情却沉下:“你漏了一点,最重要的一点。”

    “什么?”

    “优昙婆罗,得优昙婆罗,便可成为万年以后第一位飞升之人。想要这朵花的,可不止这两人。”

    ……

    天域之上,九个大乘期长老的威压漫过天空,行峰的云影笼罩着地面,像是遮蔽天日的日蚀。

    九侍宸长老除了湔雪,八位长老都出动了,他们的行峰紧随暄叶的行峰。

    排成一、三、五队形列阵,几乎笼罩住了整个领域,自东极碧落山向西北压境而来。

    行峰在天上,九侍宸长老的下属们在地下三十六天城如蝙蝠张开的翅膀向四周辐射开。

    这是第七日。

    暄叶一行人自碧落山出,寻找冶昙不得。

    亭台一样的玉撵在行峰上,行峰在天上。

    暄叶斜倚玉柱,合拢的玉骨扇握在手中,另一只手执着琉璃盏。

    盏中是清澈碧绿的酒。

    暄叶向来喜欢烹茶,闻嗅茶香,他气质清雅温润,很多人初见他会以为他是以茶入得道。

    但现在,暄叶在喝酒。

    离开碧落山一路上,他都在喝酒,身上却无半点醉意。

    桑雪卿坐在暄叶旁边,托着侧脸一眨不眨痴痴地望着他。

    任何长了眼睛的人都知道,桑雪卿多喜欢暄叶。

    暄叶脸上的笑容极淡,淡得甚至有些冷凉,像是结了薄冰的酒。

    暄叶变了。

    每个人都能感觉到,暄叶和从前的不同。

    但,碧落山上所有人又何尝不是?

    第五夏神情肃穆,她没有和裴英他们在一起,这一路走来,她和裴英几人跟随九侍宸长老分散在八座行峰上。

    其中,湔雪长老从不离开碧落山,她没有行峰。

    湔雪和第五夏都在暄叶的行峰上。

    第一日,他们压境郁罗萧台的八座天城,封锁领域,然而,并没有找到冶昙和赵夜……和子桑君晏的行踪。

    第五夏将子桑君晏就是赵夜这件事带来的惊涛骇浪勉强压在心底,料想裴英、楚红月他们也是。

    第三日,有一座天城出现异动,魔气大动,将整座天城席卷变成一座心魔相境,隐约看到有冰雪色的虚花闪烁。

    ——是优昙婆罗!

    那时,他们都这么想。

    浮生第一个站出来,请愿入城查看。

    暄叶神情寥寥,缓缓饮酒:“想去就去吧。”

    他似是想到了什么,忽然微笑对浮生招了招手,亲和温雅一如从前。

    九侍宸和暄叶之间气氛奇怪,貌合神离,是所有人都能察觉到的事,只是他们没有一个人揭破这件事。

    如今暄叶做和以前一样的举动,浮生也好像没有任何异样,从善如流跪坐在他对面,坐姿懒洋洋的,不像修真界顶尖的大能,像人间富贵闲散的公子哥。

    他甚至自顾自给自己斟了一盏酒,不见外地喝下去,因为酒的醇酿而懒散地眯了眯眼睛。

    湔雪远远的背对着所有人,站在行峰的边缘,望着她第一次得以亲眼看见的修真界大陆,谁也不知她此时是何神情,心中是何感受。

    第五夏站在亭台外,望着湔雪,耳中却留神听着亭台内的对话。

    桑雪卿的眼里只有闭着眼睛似笑非笑的暄叶。

    暄叶对浮生说:“都说浮生如一梦,说此话的人既已知道是梦,因何不醒?是不愿还是不能?”

    浮生散漫地饮着酒,脸上有笑,笑容却空,他没有看暄叶:“公子怎么知道,说话之人仍在梦里?”

    暄叶唇角的笑容稍稍明显了些,他没有说话。

    浮生给自己斟满酒,又给暄叶斟上,抬眼看了一旁痴痴望着暄叶的桑雪卿一眼:“公子既也入梦,又因何不醒?是不愿,还是不能?”

    第五夏皱了皱眉,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

    暄叶闭着眼睛,清俊的面容之上笑容淡淡,渐归寂寥。

    浮生站起来走了出去,摇摇晃晃,如醉酒一般跌下行峰,往那座被变成一座现世的心魔相境的天城飞去。

    湔雪回眸,深深复杂地望了暄叶一眼。

    只有暄叶清醒,轻声邀约:“来饮一杯吗?”

    湔雪面若霜雪,依言走了过来,在暄叶对面坐下。

    暄叶:“她听不懂,你听懂了吗?”

    第五夏听不懂他们的话,因为第五夏不在梦里,湔雪却应该懂。

    暄叶在问浮生,既然已经知道,他们的感情被某种存在所操纵,被暄叶身上那种无法言说的气蕴影响,如提线木偶一般无知无觉,为什么却什么反应也没有?

    甚至,他们应当知道,他们如今对桑雪卿的态度,一如当初对暄叶,为什么却好像毫无抵抗?

    是不愿意反抗天道的意思,还是即便发现了也无法抵抗?

    浮生反问暄叶,暄叶如今桑雪卿,就如当初九侍宸对暄叶,暄叶在心魔相境里睁开了眼睛,为什么现在却闭着眼睛?是不愿,还是不能?

    暄叶没有笑了,那张仙人一样清俊出尘的面容,如水纯澈:“湔雪对我冷淡,是因为觉得自己这八百年对我的感情,全都是假的吗?”

    湔雪没有表情的时候,便只有冷若冰霜,暄叶看不到,她的手指握紧了酒盏,饮了一盏,寒冰一样的眼神稍稍空茫,她摇头:“不。我对你的感情是真的。”

    暄叶笑了一下,笑容风吹散落,只有清寂寥落:“是吗?”

    湔雪抿唇:“暄叶。”

    她这一次没有叫公子:“子桑君晏当时,并没有这种……气蕴。这不是天道传人所必备的,你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