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桑君晏:“我希望祂活着。前提是,这是祂自己清醒下的选择,不被任何存在欺骗。前提是,开花后,祂真的可以在另一个世界,像祂自己的意愿一样好好活着。”

    天道笑了一下。

    不是嘲笑,不是讽刺,没有任何恶意,就像是听到了真挚的梦话。

    甚至有些怜悯和纵容。

    天道一直对子桑君晏无情,甚至一度像用过就毁灭的工具人,但每次面对他说话的时候,祂的态度都没有丝毫的恶意,甚至称得上宽容。

    即便高高在上,却不是倨傲和俯视,不论暄叶和子桑君晏任何态度,也不悲不喜不嗔不怒。

    好像不在乎他们的喜怒,又好像,只是听到了真挚的梦话。

    祂好像完全相信他们是真的这样想的,却又好像奇怪,他们怎么会这么想,就好像他们本不该这么想的。

    【区区残魂,为何会有这种像人一样的想法?】

    子桑君晏无喜无悲,只有冷静:“我是人。”

    天道又笑了一下:【我想起来了,八百年前你就想见我,你想知道为什么,是吗?我告诉了暄叶答案,公平起见也应该告诉你。我的计划早就七零八落,从八百年前开始。现在,暄叶也死了,既然你也想知道为什么,而我也别无选择,那就告诉你吧。】

    碧落,是这个世界上最高的地方。

    神殿,是碧落山最高的地方。

    天道说,答案就藏在这个世界最高,离天最近的地方。

    于是,子桑君晏独自一人回到了碧落山。

    暄叶已经死了。

    三十六重心魔相境在融合。

    全修真界的修士都在找优昙婆罗。

    他们不知道,进入心魔相境的人越多,这些人的七情六欲都会汇聚成心魔相,壮大,催化心魔相境的融合。

    子桑君晏本该去找冶昙。

    他到现在也不全信天道的话。

    但是,有一点天道说得是对的,冶昙主动离开了子桑君晏身边,就像是天道说得那样,让心魔相境融合,开花,是冶昙自己的选择。

    子桑君晏想知道为什么。

    在知道答案之前,他不知道他应该阻止冶昙,还是顺应祂。

    子桑君晏是不完整的,从冶昙第一次出现在他面前开始,见到的就不是完整的子桑君晏。

    每一刻的子桑君晏都在变,看上去好像一样,却又不一样。

    至少在世界毁灭之前,他应该让冶昙看见一次完整的子桑君晏。

    子桑君晏推开了那扇神殿的门。

    他曾三次来过这里。

    第一次是他成为天道传人的时候。

    第二次,是他在冶昙更改的因果线里,再次成为天道传人的时候。

    第三次是他将天道被封印的意识唤醒的那次。

    每一次他看到的神殿内的景象都不同。

    第一次他看到的是一座普通的神殿,有神像,有供奉,有雕梁画栋。

    第二次,他什么都没有看到。

    第三次,他看见一座层层叠叠的迷宫,每一层都各不相同,每一层都像是一个人间帝王的坟冢。

    不像神殿,像是神冢。

    一般在修真界流传的秘境,以及修士在秘境里获得的传承,可以说都是已故前辈们的坟冢。

    只有死人才会将自己的紫府空间化作秘境留下,也只有死人才会在秘境里留下传承。

    所以,可以得到天道传承的神殿,某种意义上也确实是神冢。

    这一次,神殿的门打开后,里面只有一片黑暗。

    尽管对天道仍心存不信,子桑君晏还是没有犹豫踏进了这片无光的黑暗里。

    他要知道真相。

    ……

    这是一个漫长的故事,故事开始得很久远,久远到这个世界还不曾诞生,修真大陆也还不曾存在,还只是一粒微尘。

    天道和规则诞生之初。

    故事也可以开始得近一点,比如,在这个世界即将死去毁灭的现在往前,一万两千年前。

    亿亿兆时间过去了,这么漫长的世界里,天道和规则是一样的。

    看不见,摸不着,也没有意识,不是任何存在,却又无处不在。

    天道和规则一样,遵守着世界万物遵循的规则:成筑坏空。

    祂知道自己有一天也会和万物一样死去,湮灭。

    但祂不知道那是哪一日,因为,在那之前祂没有知觉。

    人类说世界诞生于一次声音,像是爆炸。

    对天道而言,那不同寻常的一日,也是源自一个声音。

    那个声音,和世界和任何的声音都不同,无法用任何事物来比拟。

    “啊,你是天道吗?”

    那带着点清晨清澈水汽的声音,轻慢,温和,澄澈,好奇,好像还有一点似有若无的温柔的笑意,这样在祂耳边响起。

    人间有一座叫郁罗萧台的地方,郁罗萧台有一位主人,是末法时代横空出世的天才。

    修真界所有见过他的人都说,这个有史以来最强大的修士,年纪轻轻就已经有着别人修行万年才能有的修为,而他才区区不到一千岁。

    这年轻强大的修士,还生得一张举世无双的脸,他美得哪怕是幽冥古往今来所有美人死去留存的魅骨站在他面前,也要失魂落魄,黯然失色。

    他美得,让人看见他的第一眼,心会忽然痛一下。

    哪怕是修真界修行无情道万载的老古板站在他面前,也要产生,这个人怕不是因为这世间不该存在的美而入道修行的吧,这样一本正经却更像是妄念的话。

    但是,彼时修真界无情道修为最高的人,恰恰就是这位年轻强大甚至还温柔的世间绝无仅有的美人自己。

    他没有师门,没有人知道他一身本事从何而来,他好像一出现在修真界就已经天下无敌。

    他自称自己以天地为师,得天道传承,天道便是他的师尊。

    这个世界本没有郁罗萧台,是这位年轻的修士自己来到了碧落山之巅,建造了郁罗萧台,并以这四个字命名。

    不仅如此,他还收了许多弟子,短短几百年,就让郁罗萧台成为天下最强盛的门派。

    他的门下不仅有刚刚踏入修行的年轻一代,也有已经修行了几千载,从岁数上甚至可以说是他前辈的大能。

    自然有人觊觎这样的美丽,觊觎他的传承功法,但他所有的敌人最终都悄然无声死去,直到再也没有任何人敢生出异心。

    末法时代,已经有数万年不曾有人飞升。

    而所有人都相信,郁罗萧台主人会打破这个限制,成为末法时代第一个飞升的人。

    这个年轻人已经是渡劫期大圆满修为了,可他却没能顺利飞升。

    尽管,劫云一次比一次强盛危险,他也一次又一次在劫云下安然无恙。

    但这个人并非什么也没有做,在又一次劫云之中,青年反手从劫云里抓住了一抹意识。

    他亲手做了一个傀儡小人,将这抹意识禁锢在了傀儡小人里。

    给祂穿上自己最喜欢的白衣,长长的墨发光如镜鉴垂敛,连那张脸也是他尽心雕琢的。

    但是,他没有给那个傀儡小人雕刻眼睛。

    不仅如此,他还用黑色的布蒙住了傀儡小人的眼睛。

    这一切,是这抹意识醒来后才发现的。

    “啊,你是天道吗?”

    天道的意识,是从这声声音开始的。

    从这一刻开始,祂既是天道,也不完全是天道了。

    曾经,天道是规则,规则即天道。

    但现在,规则还是天道,天道却不完全等于规则,祂只是规则的其中一部分。

    因为,祂被一个人类抓住了,还被这个人类赋予了一个人形的身体。

    这个人给了祂相貌,给了祂新的定义。

    这个人,唤醒了祂的意识,让祂的意识接近于人。

    天道无处不在,无物不是,曾经祂可以是风可以是水可以是梵炁,可以是一切有形无形之物。

    但现在,这抹意识是接近于人的存在,被禁锢在这个存在上。

    就只有这抹意识是这样的,独一无二。

    当天道的意识变成人的那一刻,祂就明白,这个世界将要走向灭亡了。

    世界会死,天道也将死。

    属于祂的坏和空,属于这个世界的劫,正在到来。

    这一日本就是注定的,就像草木会枯萎,动物和人会死一样,天道并不意外,坦然地接受了祂正在死亡的劫数。

    对于天道而言的死去,对于人类而言却还是一段漫长的时间。

    第92章 我想用你给我的,人的眼睛看……

    青年温柔好奇地看着祂:“你怎么不说话?我有给你雕刻舌头的。”

    天道:【我知道你是谁,你想知道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