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觉得,他的少爷,就好像他的心魔相一样,心魔相若是空了,心魔界境就不复存在,但,少爷的心魔界境一直存在那里。

    少爷,将他的心魔界境做成了修真界的幽冥地府。

    地狱有轮回,于修士似乎免了身死道消,可以反反复复发起对长生之路的探索。

    但,修士到底想要有轮回,还是不想呢?

    无论修士想不想要轮回,地府轮回都会加速天地灵气的耗损,加快天道的劫灭。

    修士或许可以通过轮回反复冲击飞升之道,离开这个世界,但每多一个人飞升,天道的劫灭的时间就会缩短一次。

    直到最后,盲书生也不知道,他的少爷是为了救世,还是为了灭世。

    他是想要天道活,还是希望天道死?

    他不能回答,因为,他不知道,少爷希望他相信,还是不相信,他会回来。

    但是,他还是等在那里。

    冶昙飞升三百年后,天界飞升之路彻底崩塌,天道君晏的傀儡身被人修诛灭,天道归位。

    作为人的盲书生自然也一同归位了,但,地府十九层地狱的藏书阁里却留下了一道执念虚影。

    仍旧在等。

    ……

    【这个世界不好吗?他,为什么想飞升?】

    【你替我去人间,然后告诉我,人在想什么,冶昙在想什么。】

    疯了的,是那个天道的祂,不是作为人的他。

    作为天道的祂好像终于意识到,那个亲吻祂,对祂笑,让祂的心刺痛的无情道修士,祂其实从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那个人,好像,从未说过爱祂。

    ……

    暄叶欣然赴死,他抛却一切,对天道一击的时候,设想过无数自己可能会得到的真相,任何事情都不会令他惊讶。

    但,真正看到的时候,却还是那么的,那么的……

    【现在,你讨厌世界了吗?】

    【现在告诉我,是为什么?】

    【告诉我,他有没有爱过我?】

    “可是,他不是回来了吗?为什么你不亲自去问他。”

    暄叶笑着,任由神魂消散,回归意识法则。

    他的唇角和眼眸缓缓弯了弯:“我不,不告诉你。”

    那个悲悯温和忧郁疯癫冷静淡漠的意识:【那我,去问子桑君晏。】

    祂不能问冶昙,如果冶昙说没有,祂该怎么办?

    第98章 你来做天道,我来做你……

    第七天,三十六重心魔相境在修真大陆融合的最后一刻,子桑君晏找到了冶昙。

    一片雪域之上。

    冶昙坐在雪域里不知道谁从储物空间搬出来的玉床,大雪落在祂的周围,没有一片触碰祂的红衣。

    那皎洁的面容清圣安静,眼眸像清澈的秋水湖泊,静静映入被心魔相境吸引来的修士们。

    像是放空,像是毫无兴致。

    任由他们厮杀。

    存活的胜者走到祂面前,怔然望着祂,像望着心中所求的一切,却心不在焉:“怎么让你开花?吃了你吗?”

    冶昙翡色的眸光安静无波,清澈恹恹,轻轻地说:“你可以试试。”

    染血的手抚上那张脸,声音沙哑:“怎么吃都可以吗?”

    冶昙眉睫半敛,眸光清透低靡,略过他,望向他身后的虚空,轻轻地说:“你可以试试。”

    那个人失神俯身,下一瞬便被另一波黄雀在后的人削去了头颅。

    杀戮持续不断。

    鲜血洒在地上的白雪上。

    找到冶昙其实并不很难,因为祂在的地方,有漫天霜雪。

    这朵花,喜欢无暇的纯白。

    子桑君晏却不知道,祂原来也是喜欢看鲜血落在雪地的颜色的。

    “你现在,可以看人间的杀戮了?”

    明明小时候,不是还一直想逃吗?

    冶昙睁着眼眸,静静望着穿过尸山血海向祂走来的子桑君晏。

    走到冶昙面前并不容易,即便是子桑君晏,穿过几乎融合完全的三十六重心魔相境组合的地狱境,走到中心的冶昙面前来,也要身染鲜血。

    他杀人,便也被人杀。

    冶昙几乎是微微秉着呼吸,一眨不眨望着向祂走来的子桑君晏。

    风雪之中杀伐而来,满身伤痕的子桑君晏一如八百年前冶昙在他的的紫府识海回溯初见,孤绝俊美的面容苍白。

    寡欲尊贵,寒潭沉静。

    只除了,那好像永远会冷静淡漠的眼眸,好像终于被永夜的杀戮浸染。

    眼中的黑暗冷寂,温柔阴郁,病态缱绻,如神如魔。

    他的手轻抚冶昙的脸,拂去祂皎洁的面容被人留下的血痕。

    冶昙澄冷清澈的眼眸安静地看着他,缓缓蹙了眉,颓丧低靡,眼波却像枝头映着春光的雨露坠落,生出涟漪的湖泊,望着他,蒙着水雾的靡丽。

    一面蹙眉忧郁,一面却笑,无辜地说:“是他们干的。”

    不错,全是这些人干的。

    祂什么也没有做,祂只是出现,只是告诉他们,祂是优昙婆罗,然后便看着他们而已。

    优昙婆罗是纯净圣洁青白的天国之花,代表世界最美好的一切。

    可是,祂是被污染的,红色的优昙婆罗。

    可是,谁知道污染前的优昙婆罗,该是什么样子?

    祂本就是这样的,在一万年前是这样,雪谷之中沉睡的时候是这样,被唤醒后也还是这样。

    颓靡不开,心是空的。

    不想生,也无法死,就这么存在着。

    无法被取悦和讨好,这世间没有任何东西让祂快活,想活。

    人间的悲喜,祂看过了,也不过如此。

    没有一出悲剧,打动过祂。

    祂不知道,只是如此而已,他们为何便这样的悲伤?

    千花被父母困囿在废墟之中,孤独吗?恨吗?

    可是,千花的父母难道不是因为想要保护她,不得不将她困囿在那里,直到她拥有自保的能力。

    而她的父母自己,早就随着家族一起湮灭在废墟之中。

    把她困住千年的,还有她父母的爱。

    虽然悲惨,可有人爱她,她难道不是就已经比这个世间的许多人都幸运?

    寒楼与她为何不可近?难道不是因为,多得是人,有父有母,仍旧无人所爱,被困囿千年万年的孤独。

    雩雳和青冥,是令人唏嘘。

    雩雳何其无辜,何其寂寞。

    可是,这世间又有多少人,即便为了友人赤诚付出一切,却被人弃如敝履,引为笑柄。

    雩雳至少真的得到过他想要的真挚的感情。

    青冥再凉薄自私,虽然迟了,到底也愿意为他去死。

    佚影为什么选择和青冥合作?两个都对权势充满欲望的人,佚影难道不是嫉妒着青冥。

    他从来都只有一个人,他也曾经为人赤诚,但他所维护的一切,在他被踩在泥泞中的时候,望着他露出看戏一样的微笑。

    他从来没有朋友。

    可即便是佚影,他至少也还有权势,有所想要的东西。

    ……

    冶昙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样无动于衷。

    为何无论怎样的悲欢,在祂的眼里都觉得平静。

    就好像,祂曾经见过比祂所见的一切加起来都还不足万一的悲惨。

    所有人的心魔相都不够让祂开花,祂只好收集整个世界的心魔相了。

    雪地之中,无辜蹙眉,忧郁虚弱美人望着子桑君晏:“是他们干的。”

    他们,便是那些一地明明已然拥有很多,却抛诸一切,为优昙婆罗代表的长生打生打死的修士们。

    他们所有人的心魔,汇聚壮大这三十六重心魔相境。

    天下不是祂搅动的,是人心自己,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已经拥有这么多,为什么要牺牲这一切去求长生?

    明明没有好好活过一日,为什么却想要长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