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觉得我不敢吃了你?”

    陈根生虫体初成,语调乃是口器磨振发出的,没半点温度。

    “呱呱……”

    “倒还有几分忠心。”

    他以为这蠢蛙是被自己如今的强大所折服,死皮赖脸地要跟着自己。

    毕竟强者为尊,这道理放在妖兽身上,更为纯粹。

    就在他准备再呵斥一句,煞髓蛙张开大嘴呕了一下。

    一块湿漉漉的黑色破布,被它吐在了地上。

    这蠢物两年了还不离不弃,根本不是为了他。

    陈根生感慨万千,走到煞髓蛙面前,虫躯投下的阴影,将那小山般的蠢物完全笼罩。

    “你还念着她?”

    煞髓蛙依旧鼓起勇气,回望向陈根生。

    陈根生与它对视半天。

    “在那之前,我总得先去便仙坊收些新蜂子。你这煞光两年未用,怕是生疏了。”

    他站直身子,背后虫翅舒展开,一人一蛙顷刻飞远。

    几个时辰后,一男一女落在了村口那棵被血染黑的老槐树下。

    皆是二十出头的年纪,穿着一身绣着百兽图纹的青色道袍,瞧着便是名门大派的弟子。

    林啸天环望周遭,喟然一叹。

    “张承阙,最后还是癫狂了。”

    “强困于凡俗寸地,日夕惶惶,候一不知何时而至的仇家。换作你我,恐也难撑,歹毒!”

    两人一时沉默。

    周芷撇了撇嘴,忽然开口。

    “那陈根生也可怜啊。一人敌一洲,他又能遁往何处。”

    “张承阙枯等两年,他又何尝不是惶惶不可终日。”

    “一个被逼疯魔,一个被逼得不敢见光。说到底,皆是大修士手下的棋子罢了。”

    林啸天摇了摇头,打断了周芷的感慨。

    “蜚蠊精可怜,张承阙亦可怜。”

    “可被二人卷入的村民,莫非就不可怜么?”

    林啸天指间古铜戒,向地轻晃。

    “去,记录一下传给宗门。”

    一金毛小猴凭空出现在院中。

    猴儿半尺许,尖嘴猴腮,着小青褂,竟拱手作礼,手握一杆不知何来的毛笔。

    它竟就地取材,用那毛笔有模有样地在一张宣纸上绘了起来。

    所画乃村中惨状,笔稚却得神韵,遍地残骸之凄凉,入木三分。

    “呱!”

    二人尚未反应,一口煞光,便从天上喷吐而出,直奔那正在作画的小猴。

    小猴子似有所觉,抓着笔猛地回头,顷刻间便被煞光整个吞没,连带着它身前那面画了一半的宣纸化作了齑粉。

    周芷吓得后退一步,祭出了一面绣着猛虎下山的圆盾,护在身前。

    林啸天收回那枚戒指,朝着煞光来处喝问。

    “何方道友,在此装神弄鬼!”

    “二位道友别来无恙。”

    话音方落,变态虫人飞坠于地。

    其身形逾于壮汉,遍体裹黑甲,六臂自肩胛与肋下生伸,末端骨刺利如刀,月光下寒芒森森。

    它无多余五官,仅有一对巨眼和令人作呕的口器。

    林啸天与周芷,皆倒吸一口凉气。

    这般模样的怪物,神识感应不到,不须想便知是何人。

    “你那能容灵兽的戒指,甚好。”

    “赠我一枚如何?”

    林啸天向陈根生拱手,脸上勉出一丝僵笑。

    “道友说笑,此乃百兽山不传之秘,概不外……”

    他的话还没说完,眼前的陈根生突然下蹲。

    林啸天心头警兆大起,刚想提醒师妹小心。

    一声闷响,周芷被从侧面踢中,手中的虎纹圆盾应声而碎,整个人朝着远处一座坍塌的民房,直直地飞了过去。

    林啸天甚至还未从那突如其来的变故中回过神。

    那怪物竟比煞光更快。

    周芷人在空中,五脏六腑都错了位,一口逆血堵在喉头,喷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她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耳边呼啸的风声。

    然后,一道黑影又遮蔽了她眼前的月光。

    那只怪物甲壳裂开,两扇黑色虫翅猛然展开。

    竟再度出现在周芷的身前。

    又是一脚。

    漫天血雾,炸得比方才那一下还要绚烂。

    周芷身体以更快的速度坠落,将那堆民房的残骸砸得烟尘四起。

    尘埃落定,她躺在那片碎石瓦砾之中,胸口处凹陷下去一个巨大的窟窿,已然没了声息。

    连遗言都没能留下。

    陈根生那对巨硕的复眼,纹丝不动地凝望着林啸天。

    终于,林啸天像是惊醒,他猛地发出嘶吼。

    “畜生!”

    他跌跌撞撞地冲向那片被周芷血肉染红的废墟,噗通一声跪倒在地,用手疯狂地刨着那些碎石瓦砾。

    “师妹!师妹啊!”

    “你怎么就这么傻!我早就跟你说,这种魔头就是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离他远些!你偏不听!”

    “你方才还说他可怜!你看看!这就是你可怜的下场!”

    林啸天捶胸顿足,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整个人瘫在地上,像是一滩烂泥。

    “我怎么跟师尊交代!我怎么跟你爹娘交代啊!”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那副悲痛欲绝的模样,闻者伤心,见者流泪。

    陈根生向前走了一步。

    “可以了,你师妹和猴子都死透了。”

    林啸天面上犹带泪痕,双目却如明镜,十分神采。

    其面带笑意,哪有半分心上之人刚死的模样。

    “感谢道友出手。”

    他摸出一枚青色的玉简和储存灵兽的戒指,朝着陈根生扔了过去。

    陈根生伸出一只骨刺嶙峋的虫手,将那枚戒指与玉简凌空摄入掌心。

    “约定已了。”

    “猴子,女人,都死了。”

    林啸天理了理自己那身绣着百兽图纹的青色道袍,仿佛方才死去的不是与他朝夕相处的师妹。

    “道友信人,林某佩服。”

    “你为何那么恨?”

    林啸天笑意敛,只剩刻骨厌疲。

    “我平等恨每一个修士。”

    言毕,对陈根生掸掸衣摆,双膝一软,直跪于地。

    随即俯身,额重重磕在周芷血浸的黄土上。

    泥血沾满额发,他浑不在意。

    “请陈道友务必杀尽青州筑基修士!”

    林啸天有些迷茫地抬起头。

    “道友?”

    他试探着开口,摸不准这只蜚蠊精心里在盘算什么。

    是嫌自己给的价码不够?

    还是说这魔头良心发现,不愿再造杀孽了?

    陈根生往前踱了两步。

    “你回去说,你二人拼死抵抗,不敌我这魔头,自己却安然无恙,实在疑点众多。”

    “搜魂之术虽也探不出我的踪迹,只是……”

    林啸天脸上血色霎时褪尽。

    “那…… 道友的意思是……”

    “得做全套。”

    陈根生用力扯下林啸天一臂,随手掷于其师妹尸上。

    林啸天捂着血流如注的断臂处,疼得满脸煞白,汗珠子顺着额角往下滚。

    “道友……这……这可够了?”

    陈根生自顾用那百兽山铜戒。

    一道青蒙光晕自戒上射出,化作小漩涡,将地上煞髓蛙整个罩住。

    “呱?!”

    蠢蛙显然没料到这般变故,庞大身躯被漩涡不由分说扯了进去,连挣扎都来不及。

    下一瞬戒指复原。

    陈根生却能清晰感觉到,戒内那片不大空间里,多了只晕头转向的蠢东西。

    “这下够了,多谢林道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