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根生识海之中,惊涛骇浪。

    三天三夜如是。

    无数破碎的画面,纷至沓来。

    他看见那座自己筑基时候的沼泽,不远处一个不起眼的山丘。

    一个瘦高的背影,身穿洗得发白的素缟,痴痴望远方。

    那背影怎么在哭。

    哭得撕心裂肺,身体一抽一抽,几欲碎裂。

    “师父!弟子……难渡凡劫……还好寻来根生……保他仙途无虞……”

    那人怀里,抱着一具干瘪的赤红蜈蚣尸骸。

    画面一转。

    那人取出了三千颗灵石,那蜈蚣尸骸的伤口处,竟亮起红光,吞噬灵石,又融入那人的身体。

    其身躯寸寸化作光尘。

    最后只余下一件被泥水浸透的素衣,与那具蜈蚣。

    风过无痕。

    陈根生大吃一惊,识海中的画面戛然而止。

    他缓缓睁开那对硕大的复眼,其中竟满是气愤。

    “此人之前好像诓骗了我三千灵石,我记起来了!”

    那苍老疲惫的神识,在他脑中响起,带着几分鄙夷。

    “我一眼就看出来你也是弱智。”

    陈根生没回答。

    那些画面,真实得可怕。

    他分明记得,自己曾在沼泽外的山丘上,见过那件素衣,也是那时候捡到了师傅那具蜈蚣尸骸。

    当时只当是某个倒霉蛋在此处哭丧,碍眼得很。

    如今想来,那人最后消散前,口中念叨的,竟是自己的名字。

    “我好像真的被他骗过灵石。”

    陈根生挠了挠自己的甲壳,满心困惑。

    “只是为护我,竟自兵解?究竟图何?这李蝉分明就是前辈所言那结丹大圆满修士吧。”

    那巨蚌的神识传来一声冷哼,满是不屑。

    “图他脑子有病。”

    “此人手段阴狠。老夫循地下暗河逃遁至此,远远见过一面,实乃邪修中的邪修。其一身所功法,尽是邪魔外道,譬如他自有的夺舍之法,竟是将人皮囊剥下,再自钻身而入。”

    陈根生心头没来由地一跳。

    鬼老,那个背棺材的老头,曾提过这个修士。

    说这人是李蝉,给了他一样无法拒绝的东西,托他照拂自己。

    说这李蝉,是自己师父江归仙的弟子。

    说自己得了江归仙的匣子,便是那一脉最后的独苗。

    陈根生恍然。

    “闹了半天,竟是忘了位师兄?这倒是我的不是了!我虽也食人,然对江归仙师傅与李蝉师兄这两位人类修士,向来心存敬重。”

    他咂了咂嘴,只觉荒谬。

    “这便是我所遗忘的天大要事?”

    陈根生站起身,语气里满是失望。

    “前辈,您这珠子莫非是失效之物?晚辈费了这许多力气,竟只忆起一位师兄?”

    “晚辈原以为,所忘乃是何等惊天动地的传承,或是藏有十万八千颗上品灵石的宝库。”

    “结果仅此而已?仅此而已?”

    他那副嫌弃的模样,把巨蚌气得珠光乱颤。

    “你懂个屁!”

    “抹去你记忆那股力量,何其霸道!珠子能让你窥得这一鳞半爪!你竟还敢在此挑三拣四!”

    那苍老的神识怒不可遏。

    “老夫看那李蝉,是被人算计至死!他兵解之时,那股加持于你身的玄妙感应,分明是被一股更强大的意志截断、抹除!否则,你岂会忘却同门之谊!”

    陈根生脚步一顿。

    “他将那份本该属于你的同门因果,尽数抹去。”

    “你那识海深处,如今怕是已成了旁人的跑马场,想来就来,想走就走,还能顺手牵羊,带走些你的念想。”

    陈根生那对复眼中的漠然,一寸寸凝固。

    他望向头顶的蚌珠。

    “所以?”

    那苍老的神识沉默了。

    许久,方才悠悠道。

    “行此伟力者,其算计已非你我所能揣度。”

    陈根生重新坐回珠下,只是这一次,他没有再闭眼。

    识海之中,李蝉的脸,此刻开始清晰了。

    那张瘦高的脸上,总是挂着几分嬉皮笑脸,眼里的算计与市侩,几乎要溢出来。

    可当他抱着那具赤红蜈蚣尸骸时,脸上的悲怆与不甘,却又那般真切。

    他想起鬼老的话。

    “他行那些事,原是为师父报仇。”

    他又想起那棵需要数人合抱的丰汁树。

    “那片丰汁树,恰恰好是你师兄李蝉亲手栽种的。”

    他犹记,曾于那树下,重重磕过三个头。

    自己是不是曾在丰汁树下,说过要找谁报仇的话?

    “蠢。”

    他低声啐了一句,也不知是在骂李蝉,还是在骂那个他要报仇的人。

    “若我有幸结丹,便去寻仇……”

    寻谁的仇?

    实在是恶心透顶。

    “小辈,忆起前尘,是何滋味?”

    “不怎么样。”

    陈根生站起身,六条虫足在地上烦躁地踱来踱去。

    “老东西,你这珠子莫非有恙?我师兄临终之际,哭得那般凄惨,言及那人同境无敌,结丹初期匹敌圆满。怎到我这里,便只剩个名字?”

    小主,

    “纵是其为男为女、是高是矮,我皆一无所知。”

    “这仇如何报得?难不成我要遍游天下询问,再逐个斩之么?”

    蚌珠光华一阵紊乱。

    “老夫助你勘破迷障,你竟还敢在此挑三拣四!”

    “你那师兄的执念,被抹得七七八八,能让你记起个事情,已是邀天之幸!”

    陈根生只觉得,自己被耍了。

    李蝉这个蠢货,自己报仇不成,还要把这烂摊子甩给他。

    甩就甩了,你好歹把话说清楚。

    留下一屁股的债,连债主长什么样都没交代明白。

    这感觉,比有人在他玄匣里拉屎还难受。

    那是他的脑子。

    凭什么?

    “我不过阴沟中一只求活的蜚蠊。”

    “饱腹求生,方是我分内之事。”

    “报仇?那是饱食无忧的英雄好汉才会行的勾当。”

    他自问自答,又莫名其妙的一惊,自己是不是也说过一样的话,胸口此时愈发沉重。

    “前辈。”

    陈根生忽然抬头,平静出奇。

    “你这珠子,既能照彻魂海,可否再帮晚辈一个忙?”

    那苍老神识警惕起来。

    “你又想做什么?”

    “我想忘了这事。”

    陈根生说得理所当然。

    “既然想不明白,干脆就别想了。你再用这珠子照我一次,把那段记忆给我洗了,洗得干干净净,最好连我那师兄姓甚名谁,都一并忘了。”

    蚌珠的光芒,剧烈地闪烁起来,似乎是被这番惊世骇俗的言论给震住了。

    “老夫从未见过似你这般凉薄无情之辈!你师兄为你兵解,尸骨无存,你竟想将他从记忆里彻底抹去!”

    “我本就是害虫,要那劳什子的人情道义作甚?”

    “留着这笔糊涂账,只会碍手碍脚。”

    他缓缓走向那颗巨大的蚌珠,每一步都走得极为沉稳。

    “你若不帮我,晚辈便只能自己动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