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根生,蜚蠊一虫。

    其修行之日月,久已不可考,盖因蜚蠊本就性顽而记钝,前事多如烟云,转瞬即散。

    然世事固有不测,心性亦有偏倚。

    当此际竟有宵小之辈,对其师门上下妄置雌黄,论短道长。

    那等轻慢之语,入耳之际,如火星投于燥薪,似惊雷劈裂寒潭。

    陈根生胸中积郁之气,倏然勃发,竟化为滔天怒浪,上冲斗牛,下撼坤舆。

    昔日浑浑噩噩,记不清春秋更迭。

    此刻睚眦必报,偏难忘师门恩义。

    虫虽微末,护亲之心岂容轻辱?

    性纵顽劣,卫道之念怎可稍弛?

    那股怒焰,烧得他六神激荡,恨不得即刻便将那多言者挫骨扬灰,方消此恨。

    —《记钝录》

    ……

    水元之气所化万千冰针,未及陈根生之躯,便遇一无形之障。

    冰针触障,非崩非融,竟凭空消弭,恍若被异度乾坤吞纳。

    那河蚌活了三千载,此刻错愕至极,他以本源水元催动的攻伐,竟如泥牛入海,杳无踪迹。

    陈根生口器一张,声如闷雷。

    “进!”

    玄匣嗡然一震,生出沛然吸力。

    巨大蚌珠猛地一颤,竟被这股力量拉扯得偏离了原位分毫。

    “你这是何等邪物!”

    “老夫这颗本命蚌珠,与我神魂相连,历三千年温养,重逾山岳,岂是你这小小筑基能撼动!”

    蚌珠之上光华大放,死死抵住了玄匣的吸力,令其再难寸进。

    陈根生状若疯魔,对着那玄匣接连咆哮。

    “进!进!进!进!进!进!进!进!进!进!”

    “今日若不能收你,我便不名陈根生!”

    他虫躯猛地一弓,血盆大口再张。

    “噗!”

    “噗!”

    “噗!”

    复喷三口精血,如弃敝屣般溅于万蛊玄匣。

    那古朴铜匣,为这三口精血所激,一股较先前更显暴戾凶残的气息,再度勃发。

    陈根生身躯剧烈颤抖,只觉眼前阵阵发黑,新晋筑基后期的修为,都隐隐有了跌落的迹象。

    “你不肯进?”

    “那就给老子死!”

    “死!死!死!死!死!死!死!死!死!”

    那万蛊玄匣的核心法则,仿佛被这一声饱含杀意的怒吼彻底扭曲。

    匣口那片幽暗不再是深邃,化作了一片连光都无法逃逸的绝对虚无。

    整个蚌壳内的空间,开始剧烈地扭曲、震荡。

    “不可能!

    那苍老的神识,发出了有生以来,最为恐惧的尖叫。

    他感觉到,自己与这方天地的联系,正在被一股无可抗拒的力量,硬生生扯断。

    他与那颗本命蚌珠之间,那道持续了三千年的神魂链接,正在一寸寸地崩裂。

    那感觉,就像是有人要将他的魂魄,从肉身之中,活活剥离!

    “你这邪魔!你到底是谁!”

    陈根生哪还理会他。

    其双目赤红,对那玄匣,一遍遍竭尽全身力气,吐出最恶毒的字。

    进,死。

    仿佛声愈烈力愈足,便能真将对方收进去,或令其死一般。

    玄匣之上,那股吞噬一切的虚无之力,已然攀至顶峰。

    那颗足有磨盘大小,悬浮了三千年的本命蚌珠,终于再也无法抵抗。

    它被那股虚无之力,从半空中硬生生扯下,化作一道流光,不受控制地,朝着那洞开的匣口,直直坠去。

    而蚌壳之内,那只活了三千年的老蚌,他那庞大坚固肉身,竟也在这股霸道的力量下,开始瓦解。

    他一身的血肉精华,他三千年的修为道行,尽数化作了最本源的能量洪流,随着那颗蚌珠,一同涌向了万蛊玄匣。

    陈根生立于这片崩塌的天地之间,仰头狂笑。

    此刻说不出的快意说不出的张狂!

    “老悖谬!”

    “我师兄李蝉、师父江归仙,岂容你这等鄙陋之辈妄议?”

    爽!

    他仰起虫首,六条臂足张狂地舞动,发出颠三倒四的狂笑。

    “给老子为奴万万年!”

    笑声未落,他脚下这片曾坚不可摧的蚌壳内壁,寸寸碎裂,化作齑粉。

    失去了蚌珠与本体的支撑,这方自成的小天地,终究是迎来了末路。

    陈根生正待振翅而出,回归那地下溶洞。

    “呕!”

    一股莫名其妙的恶心感,毫无征兆地从他腹腔最深处翻涌而上,根本压制不住。

    虫人身躯猛地一僵。

    紧接着,是一种撕裂感。

    他的血肉筋骨、他的甲壳,正以向内疯狂挤压。

    “呃啊!”

    陈根生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这具数丈高的庞大虫人身躯,竟如漏气般急速地瘪了下去。

    虫首在扭曲,六臂在萎缩,九节腹甲更是发出了脆响。

    剧痛是潮水,一波接着一波。

    而他就在这痛苦中,被硬生生压缩变回了一只通体漆黑油亮,寻常不过的蜚蠊。

    啪嗒。

    蜚蠊从半空中摔落,六条细腿抽搐了几下,半天没爬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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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几乎是同一时刻,那方才还悬浮于空,吞纳了五阶大妖的万蛊玄匣,也跟着光芒一黯,滴溜溜一转,化作一粒微尘,倏地没入了他这具小小的蜚蠊身躯之内。

    外界那巨大的地下溶洞中。

    整片广阔的地下湖,湖水竟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漩涡,疯狂地朝着湖心那个点涌去。

    不过几个呼吸的功夫,一湖之水,便被那小小的玄匣吸得一干二净,露出了布满淤泥与碎石的干涸湖底,只剩李思敏和煞髓蛙。

    师父江归仙,师兄李蝉,两个害人精!我何苦这般仗义!身死犹不让我安宁!

    陈根生趴在泥里,气得六条腿一起哆嗦。

    他试着调动一丝灵力,连个屁都没有。

    现在随便来个炼气小修士,一脚都能把他踩成肉泥。

    彻彻底底地打回原形了。

    他现在就是一只普通的虫子。

    谁知道这地方会不会有什么别的妖兽?

    谁知道那头被他耍了的蠢猪吴大,会不会杀个回马枪?

    陈根六条腿拼命地在淤泥里划拉,试图把自己从这滩烂泥里拔出来。

    他现在的视野,低到了尘埃里。

    原本宏伟壮观的溶洞,此刻在他眼里,就是一片无边无际的、充满了未知危险的恐怖国度。

    那些垂挂的钟乳石,像是随时会掉下来把他砸死的巨剑。

    远处石壁上的孔洞,像是藏着什么史前巨兽的血盆大口。

    拼了老命,他终于从淤泥里爬了出来,身上沾满了黏腻的泥浆,狼狈不堪。

    陈根生一刻也不敢停留,认准一个方向,迈开六条小短腿,撒腿就跑。

    唯一的念头,就是找个缝,找个洞,找个任何可以藏身的地方,先躲起来再说。

    他一边跑,一边在心里疯狂地呼唤。

    “思敏!思敏!过来保护我!”

    “傻蛤蟆!速速救驾!”

    他试着沉下心神,去沟通体内的万蛊玄匣。

    玄匣倒是还在,静静悬浮在他丹田位置。

    可无论他如何催动都毫无动静。

    他只能模糊地感应到,玄匣的内部,似乎正在进行着一场炼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