奕家祠堂之内,那族人连滚带爬奔出,未过片刻,便捧着个酒葫芦疾步返回。

    奕愧接过葫芦,仰头便灌下一大口。

    “那两口肉棺本就非我奕家之物。”

    “你我皆是族中修士,当知天命、明事理,莫要做那贪念蒙心之事。”

    “老祖当年虽止步炼气境,然其在尸傀一道的远见卓识,我如今虽已入金丹,却仍时时受教于他的理念,不敢或忘。”

    他话语平静而肃穆,每一字都透着对先祖的深切敬意,回荡在祠堂之中。

    “此等有远见的先辈,其行事格局,又岂能以寻常道理去揣度?”

    奕山愣住了,他从未见过儿子这般模样。

    “爹,你可知老祖为何将那两口绝品肉棺,藏于地穴深处,数十年不曾动用?”

    “老祖遗训曾言,此双棺乃为一李姓前辈特制。”

    奕山点了点头,显然是知情的。

    “可这与棺材被盗有何干系?”

    “自然干系重大。那李姓前辈本是赤袍人的首徒,只是老祖曾私下与我说过,此人实则是虫类化形而成的人族。”

    “这般来历,倒与我那位素未谋面的根生师兄,有着异曲同工之妙。”

    “故而棺身设有禁制,非虫类真身者,不可为主。”

    奕愧此时,在祠堂缓缓踱步。

    “我之所以从不动那两口棺材,其一是恐强取之下,毁了老祖心血,此为不敬。”

    “其二,他老人家既言此棺有主,我等后辈,恪守其训便是,此为孝。”

    “如今棺木自行择主而去,恰恰印证了老祖当年的预言。”

    奕愧走到自己父亲面前。

    “爹,你还没明白吗?”

    “寻棺不如寻人。”

    “那赤袍人让我寻根生师兄,我本以为是大海捞针,毫无头绪。”

    “现在线索不是自己送上门来了?”

    “能让那两口肉棺认主的,除了我那根生师兄,怕是无其人?”

    地底深处。

    陈根生将自己日后的计划和盘托出,李思敏只是静静地听着,然后默默地点了点头。

    说着,陈根生又换上那副凡事都要盘算利弊的神情,语气里多了几分现实考量。

    “不过我倒好奇,尸傀该怎么突破?”

    “是得找些罕见的天材地宝,还是得一直靠吞吃尸煞之气才能成?”

    “你也知道,师兄我刚得了这口宝贝棺材,手头正不宽裕,你可别给我出什么不好办的难题。”

    眼下师妹李思敏,好像有点不一样了。

    李思敏再次俯下身。

    纤长的手指,在之前写下的字迹旁边,又一次划动起来。

    远离此地,四个字。

    陈根生皱起了眉。

    “什么意思?师兄我压根就不是筑基中后期的实力,你尽管放心!”

    他选的这地方,阴煞之气浓郁,又偏僻得连鬼都懒得来,正是绝佳的藏身修行之所。

    李思敏停顿了片刻,好像在脑子里组织着什么。

    然后,她又写下很危险三个字。

    他扫视四周,地底深处,除了他和李思敏,再没有别的活物气息。

    危险从何而来?

    “你这突破,是要沉睡很久?”

    李思敏没有任何动作,既不点头回应,也不摇头否认,只静静待着。

    但陈根生心里清楚,这种沉默,早已是一种明确的回答。

    尸傀的突破,尤其是这种关乎本源的蜕变,恐怕和修士闭死关没什么两样。

    短则需要数年时光,长则要耗去数十年,甚至可能得几十年才能完成。

    在这段漫长的时间里,她会陷入最深沉的休眠,对外界的一切动静都毫无感知,更谈不上任何防备。

    所以才要他带着她,远离此地,去寻一个更安全的地方。

    陈根生站起身。

    本以为有了李思敏这个绝对忠诚的同伴,今后的路能走得不那么孤单。

    他停下脚步,背对着李思敏,声音有些发闷。

    “你怕不是要好久,届时我又是孤独,这滋味可不好受,真舍得让师兄一人?”

    那份孤寂感,比任何时候都来得真切。

    李蝉死了,月明珠也离自己甚远。

    到了此刻,连这具陪他最久的尸傀也得暂时离开他。

    “那便如此。”

    陈根生倒也没有太多悲伤,已经是习以为常的无奈。

    到头来自己只能在阴影里孤零零走下去没个伴。

    此刻脸上又挂上那熟悉的温和笑容,掩去了方才的落寞。

    “睡吧睡吧,睡一觉也挺好。”

    “师兄带你找个山清水秀的好地方,给你当坟头便是。”

    “等你醒了,说不定师兄我也金丹了。”

    忽然一阵若有若无的晃荡声,从远方,隐隐约约地传了进来。

    像是有人拎着个装满液体的葫芦,在随意地晃动。

    紧接着,一个含糊不清满是醉意的歌声,飘了过来直直扎进这地底深处的养尸地。

    “小小~尸傀~三个~郎呀~”

    “大哥~路上~跑~二哥~地上~躺~”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还有个~三弟~舌头~长~呀~嘿!”

    歌声入耳,李思敏那散在地上的银发,竟如遭秋霜的野草,从发根处变得一片死寂苍白。

    陈根生蹲下捻起一缕,只觉干枯脆弱一碰就断。

    地表上方又传来声音。

    “师兄!你这魔头坏事做尽,竟敢偷我老祖的棺材,今日我定要取你性命,让你命丧当场!”

    陈根生听罢,推着李思敏往肉棺里挪。

    “先前答应带你寻好坟头,师兄从来说一不二,绝不爽约。”

    “你正处突破关键,经不得半点波折,师兄我自然不会为你多生事端。”

    “进去。”

    上方又传来声音。

    “跑不了的师兄,这是我奕家的后花园。”

    好!好!好!

    见对方执意留他,陈根生哈哈大笑,左手扼住李思敏脸,右手直接抠出观虚眼。

    片刻间完成血肉巢衣嫁接,与她对换了眼珠子。

    既而他向下一蹲,背部突然炸出一对蜚蠊肉翅,狰狞异常。

    不知何时,他竟已有这般变化,将尸傀之躯与不知何时恢复的虫躯相融合,气息隐约似假丹,竟无人察觉!

    陈根生此时睥睨无双,裂开嘴冲头上,狂言出口。

    “扰我思敏突破,今日便是赤生魔这老东西过来护着你,老子也能杀了你这废物金丹,任谁都救不了你!真当我蜚蠊道人是阴沟臭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