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根生头回正经收了个徒弟,虽说未倾囊相授,却也着实下了心思,此刻赵盼儿这模样,他满意得很。

    “我当年筑基,前前后后凡五年方得功就。”

    “你承我玉蝉和灵蜜帮助,却仅用一年便筑基有成,这般天资,其实也堪为凤毛麟角了。”

    “这芦汀海陬的修士交流会,别让为师失望。”

    赵盼儿闻言,行了一个大礼,额头触地,再抬起时,眼中只剩下磐石般的坚毅。

    随即,他转身离去,道袍在海风中猎猎作响,那背影真有几分少年英侠的磊落风采。

    而陈根生则远远地看着他消失在渔村的尽头,不知在想些什么。

    芦汀海陬,是假丹岛主驻守的岛礁之一。

    此地遍布着大片大片的芦苇荡,海风吹过,芦花飘飞,如雪漫天,别有一番景致。

    十八岛礁筑基修士交流大会,便设在此岛最大的一处天然溶洞之内。

    会期共三日。

    首日专司情报交流。各岛修士,可将所晓秘闻、所探机缘,或是某片海域的探索心得,拿出与众人分享。然分享不无偿,需付灵石,或出等价情报相换。

    次日为自由交易之期。修士可自设摊位,兜售法宝、丹药、符箓、灵材,无论以物易物,还是灵石交易,皆随其愿。

    第三日,则是压轴的拍卖大会。唯有真正珍品,方有资格登此最后之台。

    此时,溶洞入口处,赵盼儿正排队,等待登记。

    他今日十四岁,身量已然长开,瞧着温文尔雅,却不知为何面带愁容,引得前后不少女修士频频侧目。

    轮到他时,负责登记的荷风屿修士抬眼一瞧,不由得愣了一下。

    好俊的后生,瞧着骨龄不大,竟已是筑基修为。

    “道友瞧着面生,不知是哪座仙岛高修?”

    赵盼儿抬手拱了拱,神情悲戚如死亲妈,语气沉沉。

    “未曾有固定岛屿,散修赵铁柱。”

    那修士眼中闪过一丝讶异,连忙取出一块空白的玉牌。

    “入场需缴十块中品灵石,前排另设雅座,视野绝佳,只需多付五十中品灵石,便可……”

    话未说完,赵盼儿抬手打断。

    “不必。”

    “吾辈修士,当以清苦为修,岂能耽于享乐?我后排寻一角落,能听个响动便已足矣。”

    说罢,他取出十块中品灵石,整整齐齐地放在桌上,接过玉牌,便径直朝溶洞深处走去。

    负责登记的修士看着他的背影,一时间竟有些自惭形秽。

    赵盼儿走到一个不起眼,但是也不靠后的角落里,盘膝坐下。

    溶洞内的修士渐渐多了起来,喧哗声,交谈声,讨价还价声,混杂在一起,嗡嗡作响。

    他静静地等待。

    未觉时光流逝几何,洞口处已传来骚动。

    一个清脆女声,盖过周遭嘈杂人声,大声叫嚷着。

    “烦死了!萤照屿那陈岛主,今日不知发什么疯要加固长桥,居然唤来几百万只蜂子?把整片海都堵死了,害本小姐来得这么晚!”

    “什么?连座位都没了?”

    “你们怎么办事的?不知道先给我留个雅座吗?”

    赵盼儿循声望去,只见一名身着华贵宫装的少女立在那里,瞧着与她年岁相仿,正叉腰对着一名筑基修士大发雷霆。

    那少女容貌极美,眉眼间却凝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骄纵气。

    再看那筑基修士,早已满头大汗,只敢连连躬身告罪。

    此人正是司仁心的孙女,司青梅的女儿,司语凝。

    少女发泄了一通,也觉得无趣,目光开始在溶洞里逡巡。

    她的视线定格在了角落里独自一人的赵盼儿身上。

    那角落光线昏暗,本就少有人留意,可那少年偏生得俊秀,即便穿了件素净青袍,也难掩样貌。

    只是他面带愁苦,神情蔫蔫的,瞧着便没什么底气,像是容易被自己拿捏的。

    少女嘴角一撇,便径直朝着赵盼儿走了过来,身后的侍从连忙跟上。

    “本小姐看上你这个位置了,你换个地方。”

    赵盼儿也未动怒,只以疲惫沙哑的嗓音开口。

    “何事?”

    少女望着他的容貌,不自觉地愣了神,心底那点想认识他的念头愈发强烈。

    可不过片刻,她便压下这心思,故意板起脸,带着怒意开口。

    “你聋了?我说,我要你这位置,你起来,去别处待着!”

    周遭离得近的修士已察觉这边动静,纷纷投来好奇目光。

    赵盼儿脸上悲戚之色却又重了几分。他微微侧头,避开少女视线。

    幽幽叹道,却恰恰好让周围人都听得分明。

    “我刚没听清楚,道友,有事还是快些说吧。”

    他顿了顿,仿佛耗尽全身力气。

    “我爹娘近日头七,我实在太累了,凡俗间的白事,早把我心神耗得干干净净。往后天涯只剩我一人,便是回了家,也再无一口热白饭等着。”

    此言一出,周围安静。

    正所谓死者为大。

    修仙之人,虽说看的淡些,可孝道终归是人伦之本,尤其是一个刚刚筑基的少年,双亲新丧,正是道心最不稳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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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司语凝张大了嘴巴,却也不知道如何接话了。

    这要是传出去,她还要不要在十八岛礁混?

    一时间,她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赵盼儿却突然双手捂面,浑身颤抖着,满是无措。

    纵是十四五岁便筑基的天才少年,爹娘没了,也该有几分难过。

    何况他生得这般俊秀,眉宇间又带着股正气凛然,此刻这副模样,更叫人忍不住心软。

    俊俏之人,仿佛生来就有让人偏护的道理。

    司语凝烦躁地把身后侍从赶到了一边。

    “走,本小姐带你出去散散心!”

    周围的修士看着这一幕,也是议论纷纷。

    “这司家大小姐,脾气还是这么大。”

    “不过心眼倒是不坏,还知道带人家出去散散心。”

    “唉,那小道友也是可怜,瞧着就是个老实孩子。”

    两人一路拉拉扯扯,路上一个答一个问,很快便离开了喧闹的溶洞,来到了一片广阔的芦苇荡前。

    海风吹过,万千芦花随风摇曳,如同一场永不停歇的雪。

    司语凝松开手,长舒了一口气。

    “那你叫什么名字?”

    “赵铁柱。”

    司语凝撇了撇嘴。

    “你们家究竟怎么回事?”

    赵盼儿望向那片飘飞的芦花,神情落寞。

    “我家原是无尽海外海之人,当初为讨生计来道君十八礁,待要归家时,却突然听闻传送阵关了。爹娘是炼气修士,寿元本就将尽,闻此消息当场气绝而亡。”

    “所以我对爹娘做了凡俗之人才会做的白事,听说这样,能让他们的神魂回到家乡外海去。”

    “我来交流会本想问传送阵的,现在改了主意。”

    “我也想死了。”

    司语凝震惊之下,只急声道。

    “那传送阵是其实有办法可以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