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宝自己在想,他何以至此呢?

    贱籍无名,生于青牛村,人生如草芥般辗转于泥泞。

    少年的心气最是轻狂。

    初窥仙门,便敢焚屋杀母,斩断凡俗尘缘。

    他的人生,本该是一路高歌猛进,扶摇直上才对。

    周玥见他久久不语,自觉多情。

    “算了。”

    她轻轻说道。

    “当我没说。”

    说罢,她转身便要走。

    “阿玥等等。”

    周玥久久没等到他的下文,又回过头来。

    “作甚。”

    她脆生生地喊了一声。

    “你……”

    多宝茫然抬头,不知道如何挽留。

    周玥趋前两步,再立其当面,一双杏眼莹润,直直睇向他眼底。

    “你无母我无父,你我就是绝配,多宝,我已算过了,我家产可抵修士五十颗下品灵石。”

    多宝闻言,硬扯出一抹笑,豁然而言,神色似是没心没肺。

    “那是自然。”

    “道爷我天纵奇才,你嘛,也还算配得上。”

    周玥噗嗤一声,多宝脸上有些挂不住,还想再说几句场面话,找补些道爷的威风。

    “多宝,你别这样了。”

    多宝心头一跳,下意识地想避开她的视线。

    “什么样?道爷我好得很。”

    “你不好。”

    周玥摇了摇头。

    “你刚来永安镇的时候,敢指着人的鼻子骂,敢用鸡屎糊我一脸,虽然又穷又臭。”

    “多宝,你才十八岁,你以后多笑笑,行不行?”

    “我想看你笑呢,炼气五层也是仙人,当多些喜乐。”

    多宝自然知晓,只是对周玥的心疼半点未减。

    跟了墨景生的这三年,他的性子莫名变了不少。

    意中人无修仙灵根,此生难伴仙途,这般遗憾,让他怎生笑得出来?

    十八岁大好岁月,偏逢少年最是卑微之际。

    多宝轻轻将周玥抱住,手掌在她臀上轻拍了拍,随即凑近她耳边,似是说了些私密话语。

    话音落时,便转身缓步离去。

    此时的永安正是秋天,有一些萧瑟。

    他走向自己的那间厢房。

    房内陈设简陋,除了一张板床,便是一个半人高的杂物堆。

    破损的农具,生锈的铁器,缺口的瓦罐,裂开的磨盘。

    多宝自那堆杂物里,翻出一本闲书,随手撕下一页。

    手指,在纸页上轻轻划过,一遍又一遍。

    起初并无变化。

    一炷香后,那张纸页,边缘处竟泛起幽光,变得薄如蝉翼。

    纸页自他掌心飞出划过半空,钉入了对面的土墙之中,入墙寸许。

    墙上留下一道平滑深刻的切口。

    多宝将这页纸对折,再对折,直至化作一枚三寸长的纸刃,收入袖中。

    永安镇的街道,因临近仙游尾声,越来越喧嚣。

    多宝穿行于人流之中,此刻是与周遭格格不入的沉静。

    行至一处路口,冷不防与人撞了个满怀。

    抬眼一瞧,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对面是个白眉青年,和李蝉前辈差不多一个长相,衣着寻常,面容也无甚出奇之处,可偏生看着就那么不好惹。

    “前辈有事?”

    多宝拱了拱手,姿态放得颇低,这三年他学得最多的,便是审时度势。

    李稳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你可是那墨景生的弟子?”

    多宝沉默了片刻,说得清晰。

    “不算,我是陈生的徒弟。”

    李稳轻轻颔首。

    “那你师父人呢。”

    多宝摇头。

    两人就此别过。

    县太爷府邸,坐落于永安镇最气派的东大街。

    朱门高墙,檐角飞翘,门口两尊石狮子擦拭得油光锃亮。

    门前更是张灯结彩,悬着数十盏大红灯笼,一派喜气洋洋的景象。

    几个家丁按着腰刀,守在门口,将来往宾客的贺礼一一收下,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

    “周善人真是好福气,能与县尊大人结为亲家,往后这永安镇,除了仙人怕是您二位说了算了!”

    “可不是嘛!听闻那三公子也是一表人才,与周家小姐正是郎才女貌,天作之合!”

    多宝立在街角,遥遥望着那片热闹景象。

    终究是叹了口气,取出了个传音简,缓缓开口说道。

    “墨前辈,我出了青牛村,才晓得杀人是犯法的。”

    “我想问你,若是我今天在这永安镇杀了人,你能否保得住我?”

    话音落下,传音简的那一边,一片无语。

    陈大口扭头望向墨景生,脸上满是惊愕。

    “杀人?”

    墨景生轻笑一声。

    “莫说杀几个官吏,纵你今日,将这永安的炼气修士杀光,我也可为你担下。”

    “你是伪灵根,道途本就崎岖了。若要有所成,便不能走寻常路。我观你心性可随我入杀道。”

    “百年后若晋金丹、叩问杀道则,便再难随意出手,此番要杀便多杀些,权当为你日后道途祭旗。”

    多宝收回传音简,怔立当场。

    原来人生,竟皆是被推着前行。

    多宝拿起纸刃,被一声暴喝吓得一抖。

    “干嘛呢?”

    还是那个李稳。

    多宝纸刃扣得更紧。

    李稳抬眼瞧了瞧那府前的热闹景象,语气平淡。

    “喜气倒是挺足。”

    “是挺足,晚辈就是来沾沾这凡俗喜气。”

    李稳冷笑一声。

    “是吗,是不是想杀人?”

    多宝面色一白。

    “前辈说笑…”

    李稳不耐烦地打断了他。

    “有难处便直说,瞧你这怂样,屁大点事磨磨唧唧。想杀便杀,那县令一家本就不是好东西,无需有负担!”

    说完,李稳白眉又抖了一下,细细打量了多宝片刻。

    “抢亲?还是看上别家妻室了?”

    “诶我说,你皱着张脸作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