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山野地。

    金丹大修的尸身没了。

    陈根生面目难辨,周身裹着血色红雾,喃喃开口。

    “太妙了……这就是血灵根吗……”

    这声音一出,旁边守着的两条恶犬,浑身毛是层层炸起,呜呜退了好几步。

    动物的直觉是最灵的。

    那是来自位格上的压制。

    陈根生就那么看着这两条狗,似乎在适应什么东西。

    沉默足足持续了一盏茶的功夫。

    “赶山啊。”

    “这一万次赶山不满,你们怎么成神?”

    两狗仓皇而去。

    陈根生见状,这才左手掐诀,口张如鼓,一道弄焰诀瞬息成法,数吨流动的岩浆凝于嘴侧。

    右手小指压于拇指,三指虚空遥指远方。

    “去。”

    动作浑然天成,声势却能捅破苍天。

    悬在嘴边的浆液,就是一眨眼的功夫。

    嗡!

    射进了头顶透出点日头的苍穹。

    此一瞬是万籁俱寂。

    陈根生双手抱胸,慢慢等待。

    天顶之上,忽而炸开了一团极其绚烂的火云。

    无数道赤红火线,以那一点为圆心,发了疯似地向四面八方泼洒开来。

    原本湛蓝的天幕,烧得呲呲作响。

    轰隆隆隆!

    热浪从天上倒灌而下。

    荒山震颤。

    枯树上的灰絮瞬间被点燃,化作无数火炬。

    那些四散崩飞的流火,拖着长长的黑烟尾巴,真的如同那戏文里唱的流星雨一般,铺天盖地地砸了下来。

    陈根生忽而张开双手,猛地仰头,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大笑,充满了宣泄狂喜,浑身竟因这极致的情绪而浑身震颤。

    “不过是忆起了些许《初始经》的只言片语,便已如此!”

    “来!令我多忆起几分!”

    所谓忆起前尘,不知所从。

    至于血灵根之事,陈根生却甚为欣悦!

    心跳忽快,渐连成一片急响,竟无分毫点数可辨。

    陈根生凝眸掌心,见肌肤之下血管暴起,血行之速,肉眼可察。

    蜚蠊至贱,其命之硬,亘古罕见。

    人若以足践之,未及垂踵,虫已先遁。

    非其有未卜先知之能,实乃其血气流转之速,远超凡俗数倍。

    所谓血灵根,居然是操控自身之血?

    陈根生只觉脑中空明澄澈。

    咚!

    泵血!

    陈根生想了一下。

    “去。”

    念头甫生,右手已化作残影。

    瞬息之间,十诀连掐。

    轰轰轰轰轰轰轰!

    十颗火球,于嘴前一点骤然汇聚,旋即发射同爆。

    半空的流火未及有声,已为新的密火所轰灭,皆为气散。

    反作用力顺臂传导,陈根生被推力裹挟后滑数十丈,双足犁出两道深沟,鞋底磨得青烟直冒。

    力道未竭,竟令他后脑磕地,却笑得狰狞,兀自躺卧不动了。

    “我若真能多忆起一二,当如何?”

    “昭昭要是知道我真成了,指定得吓一跳。”

    收拾停当,陈根生足尖一点,人已不见。

    他身如疾风,路旁林木倏忽倒曳,平日碍眼之沟坎丘壑,不过抬足之便。

    虽不能飞,然血灵根引血脉如泵,驰骤迅疾。

    永安城的灰雪还在下。

    陈根生心情好,看这灰雪都觉得顺眼了不少。

    巷子口。

    陈根生放慢了脚步,清了清嗓子。

    “昭昭!”

    “快出来看神仙!”

    没人应。

    他一脚踹开院门。

    前几日挂上去的那两盏大红灯笼,如今被那一层厚厚的灰絮盖着,红得不纯粹,灰得也不彻底。

    陈根生穿过院子,一把推开堂屋。

    茶壶是凉的。

    凳子是冷的。

    那股子熟悉的馨香气儿,淡得几乎闻不见了。

    “昭昭?”

    陈根生试探着喊了一声,转身冲进里屋。

    床枕头边上,放着大红色的嫁衣。

    那日陈根生还笑话这衣裳买大了,空落落的。

    是她那庞大家族,察觉了二人婚事,不耐之下将她强带回府?

    抑或另有隐情?

    纵是要走也断无这般悄无声息之理,至少该留片言只语才是。

    可怜陈根生,唯能忆起前世功法神通,渐染前世性情,然冥冥之中,似有乌云继续覆顶,阻其窥伺往昔诸事。

    为什么走?

    是嫌弃?

    委屈了那千金之躯?

    陆昭昭不是那嫌贫爱富的主。

    那一路风餐露宿,啃干粮、睡破庙,也没见她皱过一下眉头。

    若是真嫌弃,早在那半道上就该分道扬镳了,何必等到这一脚迈进了门槛,把身子都交了,才想起来要跑?

    那是家里人寻来了?

    她说她家大业大,人口过万。

    这等豪门大族,多半是有些那不想让人知道的规矩。

    若是被家里那些个老古董知晓,自家金尊玉贵的小姐,嫁给了这么个野人,怕是要气死。

    亦或是……

    陈根生脑子里突然蹦出个念头。

    红枫谷的变故。

    今早这漫天的灰雪,红枫枯死,气运崩塌。

    她是陆家的人,或者是这灵澜国背后那几家真正掌权的大人物的子侄?

    知晓了大难临头,这才匆匆离去?

    可既然是逃难,为何不带上他。

    离别向来猝不及防。

    陈根生深吸了一口气,把那种想杀人的冲动给压了下去。

    他步出宅门,未料顺风镖局之人竟已至。

    来的是辆板车。

    车无厢盖,唯覆一面破草席,席上之人昏昏沉沉。

    正是顺风镖局趟子手,昔日走南闯北的威风已经荡然无存。

    他见陈根生,忙支身而起,声甚急切。

    “好消息!好消息!”

    “你爹陈景良未死。青牛江郡流民有传言,他念及你苦,梦到你在外困顿,要往这灵澜国寻你啊。”

    “那时世道未乱,陈景良循官道逃出来了,徒步不知道去了哪里!”

    “后来三头妖怪据江,封锁青牛江郡,内外隔绝。你父亲陈景良早已脱身于困局之外!”

    趟子手一边说,一边喘气如牛。

    陈根生一怔。

    “你慢点说,别急。流民还有其他的说法没?是哪个流民?这……真的?”

    趟子手赶忙又是说道。

    “是那府衙的师爷所说。其称你父亲在善院终日念叨,说他有两个儿子,一名陈景意,一名陈根生,都弃他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