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在外头是死是活都不知道,刚过门的媳妇提着裙子跑得没影了。

    陈根生不能太内耗。

    看腿是门大学问。

    《善百业》藏一偏门神通,曰《观腿师》,此术确能涤荡烦忧,令人心神澄明。

    然除此之外,就是能巩固记忆力。

    凝神看了片刻,他这才慢慢悠悠回到镖局里。

    镖局行当,其实也按斤论两地卖。

    整体来看,这镖局里头的工种,大抵分做四类。

    一是喊路鸡。

    便是那走在最前头的趟子手。

    这活计需带个好嗓子。

    跑镖路上,逢山喊山,遇水叫水。

    若是真遇上了不讲究的,那一箭射过来,最先变成刺猬的,必定是这只喊路的鸡。

    收入也就是勉强吃个饱饭,若是哪个月没死在路上,年底兴许能扯上二尺红头绳,给家里的浑家扎个辫子。

    嗓门喊破天,黄泉路上见。

    二是看家狗。

    这便是正经的镖师了。

    这些人手里都有两下子,要么是一套五虎断门刀使得虎虎生风,要么是一双铁砂掌练得跟熊掌似的。

    他们的活计不是真打,而是盘道。

    路遇劫匪,得先上去抱拳,满口的切口黑话。

    您是哪座山头的神仙?

    您是哪条河里的龙王?

    攀上了交情,那就是皆大欢喜,留下点买路财,大家伙儿哈哈一笑,算是江湖义气。

    若是攀不上,那就得问你是什么鸡吧了。

    这帮人的收入要高些,在永安城算是个受人待见的爷,若是运气好没缺胳膊少腿,老了还能在镖局里混个教头当当,骗骗新来的愣头青。

    刀口虽然锋利,不抵银钱开路。

    第三是拉磨驴。

    推车、喂马、扛包的杂役。

    他们是哑巴,是聋子,只管低头走路,见着了杀人越货得当没看见,听着了主家密辛得当没听见。

    收入也是最低,往往就是一口杂粮饭,外加一件过冬的破棉袄。

    所生来就是牛马,死后也是烂泥;

    眼里只有脚下路,哪管头上变了天。

    至于这其四嘛,那便是镇宅神。

    也就是陈根生这等人物。

    此时的他,刚回到镖局里,又拿了个算命摊子,往城西春音巷而去。

    春音巷。

    巷中姝丽,多擅丝竹歌舞,雅洁自持,守身如玉。

    《善百业?9?9神算子》。

    “凡夫俗子争名利,那是眼窝子浅;神仙妖魔争香火,那是肚肠子黑。”

    “铁口直断,断的是阴阳两隔路;妙手回春,回的是回光返照魂。”

    “莫问前程凶吉,问就是得加钱。”

    春水巷里的生意,讲究个短、平、快。

    进了那巷子,你也别装什么正人君子。

    可这春音巷,卖的是个雅字。

    里头的姑娘,那叫清倌人。

    琴棋书画那是样样精通,诗词歌赋也能信手拈来。

    你若是想进去喝杯茶,那得先递帖子,还得看人家姑娘今儿个心情好不好。

    陈根生其实更喜欢春音巷,这地方实诚,不费脑子。

    而且都是良家,他来算命能好好摸两下。

    巷口,支起了小摊,挂了帆布。

    上书:

    “铁口直断阴阳路。”

    “妙手抚开富贵门。”

    横批。

    “不退摸资。”

    陈根生眯着眼,像只守着鱼塘的老猫,目光在过往行人的腰臀之间游弋。

    “先生,您这真能算命?”

    一道怯生生的声音,像是被风吹落的柳絮,飘进了陈根生的耳朵里。

    陈根生指了指面前那把空椅子。

    “坐。”

    来人是个雏儿。

    穿着一身淡粉色的衣裙,袖口有些发白,想是哪家馆子里刚买进来不久的洒扫丫头,脸上还带着点婴儿肥,眼神躲闪,两只手绞着帕子,那是既想求个前程,又怕遇上歹人。

    “想问什么?”

    小丫头红了脸,声音细若蚊蝇。

    “问……问赎身。”

    “伸手。”

    小丫头犹豫了一下,还是颤巍巍地伸出了右手。

    陈根生一把就握住了那只小柔荑。

    “骨相未定,乱动就断成了死路,到时候你哭都找不着调门。”

    他捏了捏那丫头的手指尖,又顺着那手背往上滑,指腹在那手腕子的尺骨茎突上打了个转儿。

    滑。

    “骨头太轻,压不住福。”

    “手掌心里虽有肉,那是虚肉,存不住财。你那个相好的是个赶车的吧?”

    小丫头眼睛瞬间瞪圆了。

    “真神了!他是给春风楼后院送菜的,也……也赶车。”

    “那就是了。”

    陈根生的手顺势往上,直接捏住了小丫头的小臂,这大夏天的,衣衫轻薄,那指尖几乎就是贴着皮肉在走。

    他稍微用了点力,在那手肘弯的软肉上按了按。

    “这里有淤气,说明那小子心里头有事瞒着你。他是不是跟你说,攒够了五十两银子就带你回老家种地?”

    “是……是啊。”

    小丫头眼圈红了。

    陈根生顺着那丫头的小臂往上又推了两分,大拇指在那肘弯软肉处狠狠一掐。

    疼得那丫头轻哼一声,泪珠子在眼眶里打转。

    “先生……可是算出什么大凶了?”

    “不大啊,很小。”

    陈根生另一只手从签筒里抽出一根竹签,在后背那够不着的这一块蹭了蹭。

    “那赶车的叫张顺子吧?”

    小丫头小嘴微张。

    “您……您连名讳都能摸出来?”

    “我不光知道他叫张顺子,我还知道他左屁股蛋上有块铜钱大的黑记,平日里爱去城西那个来一把赌坊溜达。”

    “他跟你说攒了五十两,那是骗鬼的。昨儿个夜里,他在赌坊输了个底掉,连那辆送菜的板车都抵给庄家了。这会儿怕是正琢磨着怎么把你这攒的体己钱哄骗去翻本呢。”

    小丫头身子一晃。

    “不……不可能,他说要娶我……”

    陈根生嗤笑一声。

    “你这手腕子细,抓不住这种烂泥扶不上墙的货。他那是是个漏财的簸箕命,你是那个往里填土的冤大头。”

    “那……那我该怎么办?”

    陈根生伸出手,不轻不重地在那丫头的手背上拍了拍,又趁机捏了捏那几根青葱似的手指头,滑腻得很。

    “破财免灾啊。”

    “这五十两银子,你若是给他,那就是肉包子打狗。若是给我……”

    陈根生顿了顿。

    “我给你指一条明路的。”

    小丫头哆哆嗦嗦地从怀里掏出一个还带着体温的荷包,全塞到了陈根生手里。

    “先生救我……”

    “好说。”

    陈根生掂了掂那荷包的分量,沉甸甸的,少说也有个十来两。

    他知道个屁的天机。

    那张顺子欠赌债的事儿,是镖局里的小弟昨儿个去赌坊收保护费时候听来的。

    凡人眼里的神机妙算,不过是这江湖下九流的情报网,加上一点子察言观色的心理话术。

    日头渐渐偏西。

    四下无人。

    《神算子》这一页上,蔓延出新的墨迹。

    “摸骨三百次,阅人无数心如镜。”

    “《神算子》进阶:街头神棍。”

    一股子清凉的气流,顺着那看不见摸不着的书页,直接灌进了他的天灵盖。

    书页下方,新的批注缓缓浮现。

    “算人者先算己;算命者先算局。”

    “积骗成真,以假修仙。待到阅尽苍生骨,敢叫日月换新天。”

    “街头神棍大成,可真算血亲。”

    陈根生眉头微蹙,大拇指按于食指之上,虚空中掐指推演,竟在当场算起命来。

    孰料推演之下,他未得陈景良踪迹,唯见自身多了个龙凤胎的儿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