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马闻之,不禁苦笑,抬袖理了理长衫下摆,躬身道。

    “上仙容禀。”

    “小妖微末之躯,不过云梧泥潭中一尾凡鱼耳。寻常时日,断不敢劳烦上仙挂怀。”

    他抬起头,目光直视那团烟雾。

    “然《搜神记》一书,乃当初周先生吩咐我兄妹三人寻觅之物。为此我们甚至把这一方郡县,变成了如今这般模样。”

    想到这里,老马有些硬气。

    “我们给周先生办事,事儿办砸了是一回事,但这事儿究竟还要不要办,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若是周先生真不想要了,也得给个准话。断无让老三殒身之后,犹自不明不白之理。”

    那烟雾凝就的人面,轮廓愈见清晰,更添几分漠然。

    “那又何妨?”

    “此间天地的道理,从来皆是强者一言而定。周先生今日所言,明日所语,本就难作准数。”

    老马金瞳微缩。

    这话里的意思太重。

    大能者一言九鼎,言出法随,轻易不会更改。

    除非发生了什么足以颠覆因果的大事。

    烟雾人脸语气讥讽。

    “你困于井底,安知九天之上风光?”

    “今时今日,周先生新纳一徒,乃是八世大善之人转世重修。”

    “得此麒麟高徒,周先生声势日隆,隐隐已有凌驾天尊之上的势头。”

    八世大善?

    这世间真有这等人物?

    行善一世已是不易,八世行善,那是把自己的骨头拆了熬油点灯,去照亮别人的路。

    这等人的转世,那得是万法不侵的祥瑞?

    烟雾人脸继续说道。

    “先前让你们寻《搜神记》,是因为周先生顾忌下界失衡,怕那些个神神鬼鬼的乱了套。”

    “可如今人家有了那徒弟,什么都不重要了。细枝末节在他眼里,看了也就看了,不看也就罢了。”

    “如今居然是连过问都不过问。”

    老马叹气。

    “当初周先生许诺事成之后,赐我兄弟三人化真龙之机。如今老三死了,老二重伤,小妖这把老骨头还在撑着。若是上仙一句不算数便打发了,那这上界的脸面,怕是还没我这那羊肉汤铺子的幌子值钱。”

    烟雾人脸似乎对老马这番不卑不亢的顶撞颇感意外。

    老马面不改色。

    “为了周先生那一页书,那是千里无鸡鸣,活人不如狗。我兄妹三人,背了这滔天的恶果,若是最后落得个卸磨杀驴的下场,小妖死便死了,只怕这事儿坏了周先生那新收徒弟的大善名声。”

    那烟雾人脸突然发出一阵怪笑。

    “你懂什么是大善?”

    “那八世大善,修的是无漏金身,走的是那万家生光的路子。在他眼里,你们这群妖魔死了那才叫大善!”

    “所谓《搜神记》,不过是周先生随手挥毫的残篇烂帙罢了。”

    老马骇然。

    烟雾人发问道。

    “观你命数,我倒觉你心智尚可。于灵澜之地,可曾窥得陈根生的端倪?你又怎么打算对付他?”

    莫非事有转机?

    老马赶忙道。

    “上仙容禀,小妖藏有诸多良策。”

    “可待其化凡至百岁之期再行发难,或拿陈文全陈沐为质,以胁其就范;或寻隙对付其师兄李蝉。破局之法不胜枚举…”

    那烟雾化作的人脸,五官随着青烟的缭绕,几乎贴到了老马脸上。

    “实话告诉你吧,这天早就变了。”

    “方才灵澜国劈下的那几道雷,根本就是在那儿演戏给瞎子看的。”

    “如今掌管这方天地雷劫值守,也是那善人徒弟的人,如今上界人人流行起了行善之风。”

    老马哈哈一笑。

    “荒唐。”

    “确实荒唐。”

    烟雾人脸居然点了点头。

    大殿寂静。

    这就是上界。

    这就是所谓的仙人。

    这就是他们兄妹三人要攀附的高枝。

    需要他们作恶时,便纵容他们吃人修行,把这青州变成人间炼狱;

    需要他们唱大善这出戏时,他们就得伸长了脖子。

    老马深吸了一口气。

    “上仙,感悟道则修士在此方大陆唯我一人而已,还请……”

    烟雾人脸直接打断他发言。

    “本座可给你些信息。此事若成你便取走那《搜神记》潜心修炼,他日若得化神,再飞升上来。”

    “那陈根生的额头上,开了一只眼,唤作神霄紫雷瞳。”

    “在他眼里,你早就不知道被那只眼睛看了多少回。”

    若是如此,那这几年……

    陈根生每一次来喝汤,看似漫不经心的打趣,把玩那竹签筒时的眼神……

    烟雾人脸笑得烟气乱颤,打趣道。

    “苏清婉死得可是真冤枉。”

    “你是不是觉得奇怪?苏清婉好歹也是元婴修为,也不至于在那几道雷劈下来的时候,连个像样的反抗都没有?”

    老马喉结滚动了一下。

    这也是他百思不得其解的地方。

    老三虽然是个贪图享乐的废物,但到底是龙种,皮糙肉厚,且那水道则使得出神入化。

    “那是因为陈根生手里有《搜神记》里头传下来的一门神通。”

    “他摸你一下,你那道则修为,便如同泥牛入海半分也施展不开。”

    老马想起了那天晚上。

    陈根生在他铺子前头,也是这般伸出手,在他那装羊肉的大碗边沿上轻轻磕了磕。

    若是那时候……若是那时候陈根生的手稍微偏那么几寸,碰到了他的手背……

    那现在漂在那汤锅里的一层油花,怕是也要有他赤真鳞龙的一份。

    烟雾人脸居高临下地看着老马。

    “怎么,这就绝望了?”

    老马摇头。

    烟雾人脸又抛出一则信息。

    “他自始至终,从未孤身独行。”

    “灵澜国这地界上,还有个尸傀从未离开过他半步。”

    老马抬起头,这才惊愕。

    还有人?

    烟雾人脸冷笑一声。

    “那尸傀名唤李思敏,本是其道侣。此人吞噬丹药化形的修士如风,今又汲尽中州天柱山之煞气,正于灵澜地界,持一旱魃境大尸之指骨炼化,冲击尸君之境。”

    人骨殿内,那盏悬在半空中的长明灯,照得四周白惨惨一片。

    烟雾人脸发出一阵夜枭般的怪笑。

    “本座也不藏拙,此事尚未了结。那陈根生所修如你一样是感悟道则。”

    老马站起身质问道。

    “上仙这般掏心掏肺,把那陈根生的老底儿都抖搂了个干净,这是怕小妖临阵退缩?”

    烟雾人脸似乎快散去了。

    “身具感悟道则,复加先前周先生给予你的那通天灵宝,你可有万全把握?”

    老马突然笑了。

    “如今上仙既然把这菜谱都给小妖念明白了,那这灶小妖自然是敢起的。”

    烟雾人面闻言颔首示意,脸形渐散,满意离去。

    待仙人踪影尽消,老马脸上笑意倏敛,眉头紧锁。

    倏忽间。

    眼前烟雾复又腾起,氤氲缭绕间渐凝作一白眉中年之形,俄而变幻不定,李蝉竟自案几之上跃下,身形立稳。

    李蝉爽朗一笑。

    此番扮作仙人,举手投足间竟颇具神韵。

    他开口,语含几分讥讽,又有些漫不经心。

    “我不放心你,故亲还是自下界前来一观。”

    老马闭着眼睛不敢看,半跪在地上。

    没急着起来。

    “上仙竟有这般雅兴,纡尊降贵,亲临下界?”

    李蝉双手拢于袖中,神色淡然,徐徐发问。

    “忘说一事,那通天灵宝,你用的如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