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马看见那青烟之时,不敢怠慢,又赶紧屈膝跪下。

    “上仙?”

    这一回的青烟,倒是比方才那一缕要稳些。

    “还有一事。”

    “感悟道则是窃天之柄,你需慎之。”

    这道理老马懂,但他不觉得这有什么大不了的。

    要想人前显贵,就得人后受罪。

    烟雾人脸语气里多了几分警告意味。

    “感悟道则哪怕只是个半吊子,也得给自己留条后路。”

    “莫要觉得自己皮糙肉厚,就能扛得住这天道的碾压。”

    “这道则之力,能不用便不用。若是用多了,你怕是连这江底的一摊烂泥都做不成。”

    老马趴在地上,心里头却是另一番计较。

    “那陈根生呢?”

    烟雾人脸只是说道。

    “陈根生感悟道则,并无反噬之虞。是天尊特赦,他不过是谎言道则欺瞒日久,孽报缠身。你好自为之。”

    ……

    红枫谷。

    夜。

    陈文全把红枣酥分成了小块,拿油纸包得严实,打算明日分给那几个哭鼻子的娃娃。

    手指头上沾了点糖霜,凑到嘴边抿干净了,眼里头有些欣喜。

    陈沐就在旁边看着。

    “明日要是再来百十个流民,你是不是要把自己这身肉也割下来煮汤?”

    陈文全是嘿嘿一笑。

    “别老把人往坏处想。那陈家镖局的总镖头,我看未必是个坏人。”

    这人还是书读太多了,陈沐是真有些感慨。

    “坏人脑门上也没刻字。他羞辱你,让你跪下喊爹,这算哪门子的好人?”

    陈文全走到陈沐身边,挨着大青石坐下,仰头看着天上那几颗稀稀拉拉的星。

    “姐,那个不叫羞辱的。”

    他笑了笑。

    “太刚则折,至察无徒。”

    少年声音稚嫩,只是有种说不出的懂事。

    “我若是在那镖局门口硬气了,那是图我自己痛快。我若是死了残了,这几百张嘴明天就要去啃树皮。为了我这点子不值钱的面皮,让他们去填沟壑,那是作孽。”

    “欲取他人之货,必先将己身之物陈于台案。我要那两条看家护院的神犬,这行为其实也不好。”

    “这就好比去买肉,不给钱,反而给屠夫念两首酸诗,说百姓疾苦,你这肉该送我。”

    “屠夫不拿刀砍我就不错了。陈镖头开的价是我的眼睛和手,或者是我的膝盖和尊严。价高了,我买不起,那是我的事,不能怪人家开价狠。”

    “所谓羞辱,是你觉得自己配得上更好的待遇,别人却没给你,你才觉得羞辱。”

    陈文全走到陈沐面前,伸手替她理了理衣袍。

    坏事还没影儿呢,姐姐就先愁上了,等于平白受了两回折腾。

    要是过后还老惦记着不放,那就是三件坏事。

    难道别人羞辱你一句,你就要记一辈子?

    这不就等于骂了你一辈子?

    陈文全呵呵一笑。

    “小腿踢到凳子腿,自己就疼一会了,还要怪凳子作甚。”

    他很早就懂这个理。

    昨儿个在镖局门口那一跪没跪下去,非因膝骨嶙峋难屈,实乃觉那二犬之价,尚不足令其以整副人格为注。

    交易本是漫天索价,就地还钱,其间自当有一番拉锯相持之态。

    但他没想到那陈镖头是个不按常理出牌的。

    是夜,陈文全坐守谷外坟包上,竟达旦未眠。

    其心之所念,唯系那两条狗。

    今世道淆乱,纵有大妖横行已属祸事,更兼蜚蠊四下流窜,扰攘不休。

    有这两条狗,则诸多的要务,皆可措置裕如。

    一则,门下孩童的安危可得保障。

    二来,他要借这两条狗的助力,着手拓展宗门基业。

    谁说炼气之境,便无资格执掌门户?

    除却那李氏仙族之外,灵澜国内尚有若干小宗门,皆可收而并之。

    天亮。

    更夫才把那最后一棒锣敲完,永安城的早市还没开张,只有几缕炊烟。

    陈根生迈过门槛,身后跟着两团黑红煞气。

    这两条狗,今日倒是显得有些兴致缺缺。

    他要去遛狗。

    出了城门往东,转过那片红枫林。

    此时,晨雾还没散干净,那黄土包孤零零地鼓在地上。

    但坟前有人。

    陈文全盘腿坐在那块压着黄纸的大青石旁,精神头居然还不错。

    听见脚步声,陈文全回过头。

    两人目光对上。

    陈文全对着陈根生露齿一笑。

    “巧了,镖头也起这么早?”

    陈根生停下脚,看了一眼那两只正在坟包周围嗅来嗅去的恶犬,又看了看陈文全。

    “不巧。”

    陈文全看了一眼那两条狗。

    他是真的馋。

    “文全这几日,回去想了不少时间。”

    他伸手理了理长衫,先是正了正衣领,又把袖口往下拽了拽,遮住那截瘦骨嶙峋的手腕。

    “镖头是大人物,说话自然是一口唾沫一个钉吧。”

    陈文全笑了。

    然后他膝盖一弯,双手撑地,额头磕了下去。

    “爹!”

    “爹!”

    “爹!”

    就是平平常常的几声爹,像是那寻常人家的孩子,早起给父亲请安,十分自然。

    “镖头可听清了?”

    没等陈根生回话,陈文全直起腰。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既然认了爹,这身皮肉便是爹给的。”

    “这双眼睛,您要那便拿去。”

    话音未落,那两根手指朝着自己的眼眶子插了下去。

    那是真的要挖。

    没有半点虚招与试探。

    饿都不怕,还怕疼?

    陈根生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抓住了陈文全的手腕。

    “你有病?”

    陈文全愣了一下。

    “镖头这是何意?文全是在履约。莫非是镖头想亲自动手?”

    陈根生是真的有些厌恶陈文全。

    “你想尽孝,对坟头磕头也就是了,别往我身上赖。”

    陈文全嘴唇嚅动两下。

    “可镖头曾说……”

    陈根生眉宇间已现不耐之色。其初衷本是要将两狗赠予陈沐。

    不知何故,他于陈文全这般柔懦性情,竟是厌憎到了极处。

    “滚,喊陈沐来拿狗。”

    未逾片刻,陈文全赶忙带来陈沐。

    陈沐却从头到尾一语不发,径自牵着两条狗而去,自始至终神色是冷峻的。

    反观陈根生,竟自陪尽笑语。

    文全和陈沐二人所受待遇,天壤之别。

    既是知晓血脉相连,同一模子里刻出来的骨肉,陈根生何以厚此薄彼至斯?

    对那红衣陈沐,如老叟戏孙,百般讨好,纵是被骂得狗血淋头,亦甘之如饴。

    反观那青衫陈文全,极尽谦恭,甚至欲剜目以全孝义,却换来一声滚,甚至是嫌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