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根生恍惚之间,感觉要昏昏睡去。

    生死道则若真施展,是能令他复活于此,还是会被拽回那遥远的未来?

    他喃喃说着快跑,一边颤抖着摸出光阴鉴,哆哆嗦嗦想要逆转光阴。

    指尖空空,什么也没有。

    不远处,月光下陆昭昭一袭红袍,静静站立,光阴鉴正在她手中。

    她所求的,大抵不过是怕他救了李思敏之后,便将她彻底遗忘在流转的光阴之中。

    陈根生艰难问道。

    “所以你只杀了江归仙?”

    陆昭昭立在月下,红袍映着清辉,轻轻摇了摇头,似带着一丝无人能懂的怅惘。

    她化作一道红影,返回了红枫谷。

    李思敏愣怔片刻,方才回过神来。

    而陈根生丢了光阴鉴,也没有多少心疼。

    两人继续踏上往越西镇的路。

    瞧着师兄气息奄奄的模样,李思敏犹豫半晌,终究还是忍不住开口问道。

    “师兄,你…… 是从未来过来救我的?我与你在未来莫非很是相熟?可我瞧着你,怎么像是快死了一般?”

    陈根生闻言,眸中神情复杂难辨的情绪。

    “我是想死,只是根本死不掉。你别看我此刻气息奄奄,仿佛即刻便要殒命,可真若断了气,转瞬便会重活过来,怕要吓死你。”

    两人又断断续续聊了片刻,陈根生忽然不让李思敏回越西镇。

    他寻了块平坦之地,支起简易的营地,态度坚决,竟是半点不让她回去的意思。

    李思敏虽满心疑惑,不知师兄为何突然变卦,却也未曾多问,只乖乖听话,默默帮着收拾起零碎物件。

    “你既死不掉,那岂不是要孑然一身,受尽孤寂?”

    疲惫早已深入骨髓,陈根生声音轻得如同叹息。

    “我不知道。”

    七日后。

    越西镇的轮廓,终于在晨曦微光中浮现。

    炊烟袅袅,混着泥土和草木的清香,是人间最安稳的味道。

    李思敏的脚步越来越快,推着那辆独轮车的劲头也足了许多,仿佛有使不完的力气。

    车斗里的陈根生被颠得七荤八素,却只是睁开眼皮看了一眼,便又合上了。

    镇子口,有早起去田里干活的农人,瞧见李思敏,都热情地扬起手里的锄头打招呼。

    “思敏丫头回来啦!”

    “你爹可想你!”

    李思敏笑着应了,推着车,径直往镇东头那间篱笆小院走去。

    吱呀一声,院门被推开。

    “爹,我回来了!”

    一个身影从屋里挪了出来,左腿的裤管空荡荡的,随着走动轻轻摇晃。

    男人看见李思敏,眼睛随即又落在了她身后那辆独轮车上,以及车里躺着的陈根生。

    李思敏赶紧上前扶住她爹,小声解释。

    “爹,这是陈师兄,他护送我来的……”

    “师兄,这是我爹李德。”

    她没说路上那些凶险,只含糊带过。

    李德听了,更是感激涕零,对着陈根生连连作揖。

    小院不大,三间茅草顶的土坯房,收拾得倒是干净利落。

    院角种着几垄青菜,绿油油的,挂着晨露。

    陈根生沾了床,便沉沉睡去。

    李思敏给他掖了掖被角,这才跟着她爹退到外屋。

    李德从水缸里舀了一瓢凉水,咕咚咕咚灌下去半瓢,才长出了一口气,一屁股坐在小板凳上,不住地拿眼往东屋瞟。

    “这位陈仙师是受了伤?”

    “算是吧。”

    李德听了,脸上的敬意又深了几分。

    他搓着那双满是老茧的手,压低了声音。

    “咱们也没什么好东西能招待仙师的。等会儿我去邻居家借只老母鸡。”

    李思敏拗不过她爹,只是皱着眉头反驳说道。

    “人家兴许早就辟谷了,还吃老母鸡作甚。”

    李德哎哟一声,赶忙劝说道。

    “救命之恩天大的事!咱们庄户人家讲究个有恩必报。一锅鸡汤算什么?就是把咱家这三间破屋子拆了给仙师当柴烧,那也得烧!”

    汉子拄着拐,一瘸一拐地出了院子。

    没一会儿院外就传来了邻居热情的招呼声和李德的道谢声。

    这越西镇,就是这么个地方。

    镇子不大,拢共百十来户人家,祖祖辈辈都住在这山坳里。

    地不多,也不算肥沃,堪堪够镇上的人糊口。男人们除了下地,农闲时便会结伴,将自家编的竹器、山里采的草药,运到永安镇去贩卖,换些油盐布匹回来。

    女人们则是在家浣纱织布,喂猪养鸡。

    日子过得不富裕,但安稳。

    邻里之间,谁家有点事,吆喝一嗓子,半个镇子的人都会过来帮忙。

    就像此刻,李德不仅借来了一只肥硕的老母鸡,还拎回来半袋子邻家送的白面。

    鸡汤在灶上咕嘟咕嘟地炖着,香气很快就飘满了整个小院。

    陈根生没吃一口,结果李思敏全吃了。

    李德脸色都不好看了。

    “你个死丫头,仙师不喝你喝!喝完了赶紧把碗洗了!你去修的什么仙?”

    “这是我这辈子第一次喝鸡汤,我就喝!”

    院子里传来李德压低了的训斥声。

    紧接着便是李思敏嘿嘿直笑的声音。

    午后的阳光暖洋洋的,晒得人犯懒。

    有老者搬了张竹编躺椅,在自家门前斜斜靠着打盹,嘴巴随呼吸一张一合。几位妇人聚在巷口老槐树下,纳着鞋底,口中东家长西家短地絮叨着,话语里满是烟火气。几个光屁股的半大孩童,踩着青石板路追逐打闹,清脆的笑声穿透街巷,荡起阵阵暖意。

    眼前这一派祥和安宁,与记忆中那被阴火蝶的粉末尽数覆盖的镇子,截然不同。

    陈根生气色已然恢复了不少,无形的神识便如潮水般蔓延开来,将整个镇子里里外外、连带着地底三尺之地,都细细扫了个通透。

    终究还是没有。

    那阴火蝶,竟像是从未出现过一般,凭空蒸发了。

    旧岁尘埃掩蝶魂,新枝无故落芳春。

    陈根生在李家小院一住,便是十天。

    他自然是水米未进。

    李思敏吃得小脸红润,气色比在红枫谷时好了不止一星半点。

    她爹李德每每瞧见,都得吹胡子瞪眼地训斥她几句,说她没心没肺,仙师不吃她倒吃得欢。

    李思敏也不恼,只是硬着头皮说师兄辟谷了,浪费了可惜。

    人,若得了女儿,便算是有了软肋,也得了铠甲。

    哪怕她顽劣不堪,惹得你七窍生烟,可终究是打不得骂不得。

    只能自个儿把那火气往肚里咽,转过头去,还得想着明日给她添件新衣裳。

    有女膝下坐,不闻世间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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