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李万没料到,那铺天盖地的蝶群,片刻后竟凝滞于半空,纹丝不动。

    他眯紧昏花老眼。

    只见陈仙师不知何时出现,凌然飞升,却未施展半分仙家术法。

    竟是径直投身蝶群之中,张口便行吸纳。

    须臾之间,漫天蝶群便被其尽数吸干,满天灾殃,消散无形。

    就像是长鲸吸水,又似那风卷残云。

    “这便是仙人……”

    李德嘟囔了一声。

    自那夜李德在山坳里瞧见了吞蝶的景象后,这老瘸子回了家,只字未提。

    他只让李思敏去打了二斤烧酒。

    那晚,李德喝得酩酊大醉,拉着陈根生的手,在那把新做好的太师椅上拍了又拍,说这椅子结实,能坐一百年。

    此后的日子,陈根生便很少在日头高照的时候出门。

    黑风岭方圆几百里,那是出了名的乱葬岗。

    山高林密,不仅有野兽,更有那落草为寇的亡命徒。

    往年商队路过,交了买路财还得看那山大王的心情,心情不好,连人带货全给你填了山沟。

    可这一年,劫匪蒸发了个干干净净。

    不过短短大半年光景,这黑风岭、野狼沟、断魂崖……周遭大小十几个山头,竟是被清扫得干干净净。

    不仅是响马匪类,就连那深山老林里偶尔跑出来作祟的精怪,也像是遇到了天敌,或是销声匿迹,或是举家搬迁,连个屁都不敢放。

    越西镇的老人们都说,这是老天爷派了天兵天将下凡除害。

    只有李德知道,那天兵天将没那闲工夫。

    除害的,是他家东屋里那个整日里看起来睡不醒,偶尔还会跟街边稚童抢糖葫芦吃的陈仙师。

    陈根生对此倒是没什么所谓。

    虫的领地意识,那是刻在骨子里的。

    既然他要在越西镇住着,那这方圆几百里,便是他的巢穴。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

    那些个土匪流寇,在他眼里,不过是些聒噪的臭虫。

    既是臭虫,吃了便是,哪来那么多替天行道的废话。

    没了匪患,这路也就通了。

    原本冷冷清清的官道上,如今车马粼粼,商旅如织。

    那些往日里绕着黑风岭走的商队,如今也敢大摇大摆地穿过越西镇,甚至还要在镇上歇个脚,吃碗热乎面,买点山货。

    越西镇,竟是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富庶了起来。

    镇子上的泥土路铺上了青石板,那破败的土地庙翻修一新,就连街边那卖豆腐的王寡妇,都换上了一身碎花的新袄子,脸上的笑意比那豆腐还要嫩上几分。

    李家的小院,也变了模样。

    原本的三间土坯房,如今扩成了个带前后院的大宅子。

    院子里堆满了上好的木料,那是从永安城运来的红松、黄梨,散发着一股子好闻的木香。

    李德的手艺,彻底在这十里八乡叫响了。

    他不光做太师椅,还做雕花的拔步床,做那精巧的多宝阁。

    这老瘸子也是个心思活泛的,眼瞅着活计越来越多,他一个人便是累死也干不完,索性便开了山门,收了几个半大的小子当徒弟。

    每日清晨,李家院子里便是叮叮当当一片响。

    李思敏则是系着围裙,端着一大笸箩刚蒸好的白面馒头,笑盈盈地从厨房里出来。

    那些个小学徒一听这话,立马扔了手里的活计,围拢上来,一个个喊着师姐,眼睛却都直勾勾地盯着那白胖的馒头。

    李思敏一个个分发下去,还不忘给每个人添上一碗熬得浓稠的米粥。

    她如今也是大变样了,眼神里透着股子当家主母的利落劲儿。

    陈根生凝睇着眼前这一派热火朝天的景象,眸光不觉泛起几分恍惚。

    如今万事皆安,自己修为也恢复了个七七八八。

    尘嚣已定,正是寻那光阴鉴,重返旧途之时。

    …………

    昔年,曾有三十六位散修,皆是些被正道宗门瞧不上、又不愿意与魔道为伍的边缘人。

    他们在这青州地界相遇,意气相投,便在这棵巨大的红枫树下结义,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

    他们自称红枫众,以天为被,以地为席,快意恩仇,也算活得潇洒。

    后来,其中一位女修与一位修士情投意合,诞下了一个孩儿。

    那孩儿,便是陈青云。

    红枫众将他视若己出,倾囊相授。

    陈青云也争气,天资不凡,年纪轻轻便筑基成功。

    他感念众位叔伯的养育之恩,不愿再让他们过那般朝不保夕的漂泊日子,便以这棵红枫树为中心,建立了红枫谷。

    从一个小小的据点,到一个能广纳门徒的宗门,陈青云耗尽了一生心血。

    这便是红枫。

    陈根生立于山门之下,望着那熟悉又陌生的匾额,神识展开,心头骤然涌起一阵骇然。

    入了秋,漫山遍野的红叶烧得正旺。

    一路行来竟无人阻拦。

    陈根生心里头便有了数。

    这是有人在等他。

    后山悬崖,一棵老枫树下。

    陆昭昭背对着他,手里拿着光阴鉴。

    见他来了,似乎有些话想说,但是又没有话说出口,只是有些急得走上前,给他整理了衣服,又拍了拍,多看了两眼。

    此刻的陈根生,已经是莫名十分消瘦。

    “累吗?”

    陈根生愣了一下。

    陆昭昭给他整理完衣服,还是垂眸,不敢看着他。

    “有没有不舒服?”

    陈根生深吸一口气,语声平静。

    “光阴鉴给我吧。”

    陆昭昭只得默不作声,将掌中光阴鉴递了过去。

    两人相对无言,唯有风拂老枫,红叶簌簌。

    陈根生接过鉴转身便走,未料身后一阵急促脚步声传来。

    一名内门女弟子一路小跑,口中连声唤着陆掌门。

    他脚步一顿,皱了皱眉。

    陆昭昭已是掌门了?

    那陈青云,又在何处?

    陆昭昭向那内门弟子吩咐了些许俗务,旋即快步追来,与陈根生并肩而行。

    陈根生脚下加快,却并未御空而去,只是默然往前走,不再回头看她。

    陆昭昭见他未曾驻足相候,不由得瘪了瘪唇,望着自己的夫君哽咽出声。

    “我取你光阴鉴,只为归返旧地,取回属于我的那一面,这是我们两个人的光阴,李思敏已经无碍了。”

    “那日我只杀了陈青云与江归仙二人。我知你那时修为折损甚多,唯恐二人迟久必起大战,扰了你的要事。我不敢奢求你还会在幻梦蚕中,记起曾与我相识的过往。”

    “你此番逆转光阴归去,云梧境便再无我的踪迹了。我即将化神,此地再难容身。”

    “陈根生,你走慢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