凿岛被凿了。

    陈根生两道都天神雷,将那岛屿一分为二。

    其一命名蚤市,供修士营生贸易。

    其一划归己用,为私人境岛。

    凿岛两位元婴老祖,遁逃之际仍在猛凿,却被陈根生以神雷一路追袭,尽斩于途。

    陈根生感慨。

    “这内海规矩又少,安居乐业是如此简易!往后阿鸟与多宝也算得添了宗门分支,这般光景倒也不错。”

    其实也不是无规矩,只是强者临世,规矩便如浮云,不被己身所见罢了。

    他厌烦繁琐俗务,便请了些擅长勘测地形和潜心研究的修士,把蚤市岛划分成好几个区域。

    复效仿昔年道君十八礁之制,自居岛主之位,行课税之法,施严苛之政。

    唯此番自内海的断灵线远赴那凿岛,竟用了谎言道则连施十余句,方才到达。

    陈根生心下慨然,所谓无尽海,诚哉斯言,果是无穷无尽。

    如今左侧是喧嚣待起的蚤市,右侧是幽静深沉的陈府,中间横亘着一道深邃海渊。

    一边是人间烟火铜臭气,一边是大道独行寂寞人。

    甚好。

    不过陈根生太黑心了,忘记了当年十八礁那萤照屿的课税严政。

    他是这样收税收的。

    “自今日始,凡踏足蚤市者,即刻缴纳中品灵石一百。”

    下方瞬间哗然,如沸水泼雪。

    “一百中品灵石,我把我娘卖了都不够,这也太黑了!”

    “不过是个落脚地,这是要喝咱们的血啊!”

    “外海过路费虽贵,也没听说进门就要扒层皮的!”

    内海虽大,但这般虽收税狠厉、却真有元婴大修坐镇且不问出身的安稳地界,凤毛麟角。

    有人咬碎了牙,颤巍巍从储物袋里掏出灵石,扔进了那口巨大的敛财箱。

    陈根生又补了一句。

    “想在岛上长住修行的,那种带聚灵阵的洞府,一年一千中品灵石。”

    “概不赊欠,爱住不住。”

    人群中几个原本还存着侥幸心思的散修,此刻脸都绿了。

    一千中品灵石?

    那是寻常筑基修士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去深海里拼杀数年才能攒下的家当。

    陈根生明抢。

    可即便如此,依旧有人排着队,红着眼去抢那有限的洞府名额。

    只因为前几日那两道斩杀元婴的都天神雷,余威尚在。

    花了钱买的是命。

    陈根生看着那堆积如山的灵石,心中并无波澜,只觉这内海的韭菜,确实比外海长得茁壮。

    昔日萤照屿那点税收,与之相比,简直是小巫见大巫。

    他也不怕人跑了。

    断灵线就在身后,那是死地。

    往前是吃人的八大宗,那是绝地。

    唯有这蚤市,虽是钝刀子割肉,好歹还能留口气。

    人只要不想死,多少钱都肯掏。

    修士逆天而行,本欲求那大自在、大逍遥。

    殊不知,才出狼窝又入虎口。

    昔日凡俗,税赋不过什一,便已民不聊生,易子而食。

    今观陈根生,盘剥之酷尤甚于凡间酷吏。

    陈根生所定之策,远不止入岛费那般简单。

    他于岛上颁布了一道令内海诸修瞠目结舌的法旨,寄身税。

    故而,凡在岛修士,需按肉身斤两纳税,每一斤肉,每日需缴下品灵石三块。

    体魄雄健者,每日睁眼便是亏空。

    身形消瘦者,反倒成了持家的好手……

    更有那呼吐捐,每吸纳一口岛上灵气,皆由随身佩戴的量气锁记账,月底一并结算。

    是以这几日,蚤市虽看似安稳,实则门可罗雀。

    街面上行走的修士,个个面黄肌瘦,行色匆匆……

    陈根生见税收并未如预期般滚滚而来,便破口大骂。

    “那么好的地方,这都要嫌弃?”

    他摇身一变,化作了一个炼气期小厮,混入那间只卖灵茶的茶寮。

    周遭坐着的,尽是些在此苟延残喘的散修。

    个个如丧考妣,更有甚者,为了少缴那呼吐捐正闭气龟息,把自己憋得脸色青紫。

    陈根生凑到一桌旁,拱了拱手。

    “怎的大家都跟遭了瘟似的?是不是家里死人了?不应该安稳得很吗?岛主很良心了。”

    桌上那枯瘦如柴的汉子只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安稳?把你皮剥了做鼓,那鼓也是安稳的。”

    陈根生大吃一惊。

    “小弟初来乍到,见这税目虽繁却也明码标价,咱们修士那个不是想求个庇护?交点钱财保命,不亏吧?”

    啪。

    枯瘦汉子把手里那碗清水重重磕在桌上。

    “若是只图钱财,也就罢了。这岛主那是变着法儿的羞辱咱们。”

    “哪有按斤两收税的?老子修体修了半辈子,如今不得不自废武功,把那一身横练的筋骨化去,只为少交两块灵石。”

    旁边一个脸色惨白的女修接了茬,声音带着哭腔。

    “还有那呼吸税,我这一口灵气没吸够,还得掐着点吐出来。”

    陈根生心道,牲口哪有你们这般难伺候。

    枯瘦汉子冷笑一声,左右瞧了瞧,才压着嗓子说。

    “这岛主一看就不是正经世家大修?”

    “前几日他劈死那两个元婴老怪的时候,我就在远处瞧了一眼。”

    “那模样,那做派,化成灰我都认得。”

    “那厮长得斯斯文文,看着一副道貌岸然的模样。”

    “跟那外海传得沸沸扬扬的伪君子陈文全,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说不定就是那陈文全!”

    陈根生冷笑。

    子替老子背个骂名,也算是尽孝了。

    茶寮里的咒骂声此起彼伏。

    全是问候陈文全的。

    陈根生听得兴起,也是愤愤不平。

    “这般看来,陈文全确实也不是什么好人啊。”

    枯瘦汉子闻言,像是遇着了知音,冷哼一声。

    “简直就是那厮转世投胎的恶鬼。”

    陈根生面不改色。

    “在下初来乍到,原是那腹地散岛上讨生活的苦命人。”

    “只因遭了仇家,才一路逃难至此,对外海风雨是一概不知。”

    “敢问诸位兄台。”

    “如今那搅动风云的元婴榜,如今又是哪几位真神坐了高位?”

    这话一出,原本喧闹的茶寮,竟莫名静了半瞬。

    周遭几个正憋气省税的散修,皆是怪异地瞥了他一眼。

    “你是真不知,还是在这拿咱们爷们寻开心?”

    陈根生拱手作揖。

    “在这吃人的地界,哪敢寻开心,确实是孤陋寡闻。”

    枯瘦汉子见他神色不似作伪,语气里透着羡慕。

    “前五座次已定,那周下隼只堪堪位列第三,第一是他的师兄,多宝道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