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渊之上,风大得很。

    吴苦悬停在半空,喉头那股子黑气又翻涌上来,被他又咽了回去。

    两岛之间,无桥无锁,只隔着这道天堑。

    “真是不讲究。”

    寻常宗门大修,若辟洞府,必设重重禁制,外有护山大阵,内有灵兽巡视,生怕仇家惊扰了清修。

    可这位陈文全倒好,大门四敞大开。

    这是自信到了极致,还是狂妄到了没边?

    吴苦落下云头,脚踩在这半边私人境岛,别说那雕梁画栋的仙家宫阙了,连根像样的茅草都没有。

    这陈文全莫不是个属貔貅的,只进不出。

    收了那么些灵石,全揣自个儿兜里,连个遮风挡雨的窝都不舍得搭?

    他背着手,走到岛中心。

    那儿有个洞,黑魆魆的,直上直下,阴风呼呼地往外灌,隐约还能听见底下传来浪涛拍打岩壁的回响。

    吴苦探头往下瞅了一眼。

    深不见底。

    这是…洞府?

    这也太寒碜了些。

    便是那外海最落魄的苦修士,好歹也会在洞口挂个草帘子,或者刻两行歪歪扭扭的清静无为。

    这位倒好,直接就是个裸露的大坑。

    底下倒是别有洞天。

    空间不大,四四方方的,墙壁上还挂着水珠子,也没个夜明珠照明,全靠头顶那个洞口漏下来的那点天光。

    一张缺了腿的烂木桌,两把摇摇欲晃的竹椅。

    除此之外,别无他物。

    此时此刻,那竹椅上正瘫着一个年轻人,手里头正捏着那个从外头收税用的量气锁,在那儿抛着玩。

    听到动静,年轻人懒洋洋地抬起眼皮。

    “哪位啊?”

    洞顶漏下来的天光,直挺挺打在陈根生那张懒洋洋的脸上。

    吴苦背着手站在那坑坑洼洼的地面上,眉头皱了皱。

    但越是这般不修边幅,心里反倒越不敢轻视。

    那陈文全在外海的名声他是听过的,笑面虎,伪君子。

    藏得越深,图谋越大。

    他拱了拱手。

    “在下吴苦,同为元婴修士。陈岛主……过得倒是简朴。”

    两人就这么在这昏暗潮湿的深坑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开了。

    从这内海的物价飞涨,聊到那八大宗的陈芝麻烂谷子。

    吴苦发现,这位传说中的陈文全,还真是个妙人。

    说话没个正形,三句里头有两句是哭穷。

    吴苦觉得莫名的投缘。

    都是被这世道逼出来的恶人。

    不知不觉,外头的天色暗了又亮,亮了又暗。

    吴苦松了口气。

    “陈岛主这哭穷的本事,吴某算是领教了。”

    陈根生有些不满。

    “道友若是想在我这儿白住,那这天儿可就没法聊了。”

    吴苦目光灼灼,盯着眼前这个据说在外海是个伪君子、在内海是个吝啬鬼的年轻人。

    “我有两桩事,想跟陈岛主谈谈。”

    “第一桩,我要找个人,也可能不是人,是个蜚蠊,叫陈根生。”

    “第二件,我本是上界的仙人。你那元婴榜一事催生出秘境一处,关乎感悟道道则。望道友与我同往。”

    陈根生脸上的表情僵了一下,随后极其自然地皱起眉,一脸的嫌弃。

    “仙人不可能是元婴修为,还有,那感悟道则触之即死,我为何要与你一起去?”

    “既然有这等好事,吴道友为何不自己去取?非要拉上我这个外人分一杯羹?”

    吴苦哈哈大笑。

    “我是仙人这件事听来诚然荒诞,但是那元婴榜一事,我于上界曾亲见始末,历历在目。”

    “今元婴榜既立,秘境已生,其内可消道则反噬。简言之,这秘境如果都知道了,众元婴必然趋之若鹜,你难道无半分心思?”

    吴苦只是定定地看着陈根生。

    “陈岛主,明人不说暗话。那元婴榜是个什么东西,你我心里还没数吗?”

    “你能在这内海平地起高楼,把那杀人不见血的凿岛劈成两半,还敢公然收那要命的寄身税和呼吸捐,若是背后没人撑腰,借你三个胆子你也不敢。”

    他又叹了口气。

    “我也知道你和上面的那位仙人,是有沟通的。”

    “既然话都说开了,我也就不藏着掖着了。”

    陈根生抬起头,脸上的表情已经调整得恰到好处,拱了拱手,语气变得有些唏嘘。

    “吴道友果然是慧眼如炬,我这点微末道行,在吴道友面前当真是班门弄斧了。”

    “不错,我跟上面的大人……”

    他伸出手指,指了指头顶那片漆黑的夜空,神色变得肃穆且神秘。

    “那确实是有些过命的交情!”

    你想要我的命,我也想要你的命,这交情能不过命吗?

    吴苦闻此言语,神色松缓数分,但凡属那圈子中人,此事便有转圜余地。

    “既是如此,那这事就好办了,实言相告,我虽曾立身其上界,然终究是为仙僚奔走,算不得仙。道友既亦能勾连上界……你我自当戮力同心。”

    他身子前倾,两人的距离不过咫尺,那股子从他喉咙深处翻涌上来的黑气,直冲陈根生的面门。

    “我问你一句实话,这元婴榜上前五席的守护者……”

    “是真的,还是假的?”

    陈根生缓缓抬起头,脸上莫名阴森可怖。

    “你想死了?那是能让你我这种蝼蚁拿来当谈资的吗?”

    吴苦喉咙里咕噜一声,他看着陈根生,眼神变得复杂起来。

    “……道友息怒,我本以为道友在这下界是一方豪强,行事无所顾忌。却忘了……咱们头顶上。”

    陈根生见好就收,阴沉着脸。

    “闭嘴,你若是真想找死,别拉上我这蚤市岛给你陪葬。”

    吴苦心里甜滋滋的,愈发笃定这陈文全,必定是真的上界仙人的行走,不然怎会如此忌惮头顶之上的存在。

    两天交谈片刻那关于秘境的事情。

    夫天道设笼,绝非善意。

    世传金丹道则三十六,前三类无论人道、诡道、生存道,虽也是把人当牲口圈养,好歹给了口饭吃,让人觉得只要低头拉磨,总有个奔头。

    唯独那第四类感悟道,乃是彻头彻尾的死局。

    阴阳、生死、枯荣、山河、星河、光暗、虚实、因果。

    此八则,触之必死,感之即亡。

    非是修士资质愚钝,实乃此界位格残缺,承载不得这等通天彻地的大道。

    譬如蝼蚁欲负泰山,瓦缶欲容沧海,结局唯有粉身碎骨。

    然天衍四九,遁去其一。

    元婴榜似在这铁桶般的死局上,硬生生凿出了一道缝隙。

    榜单分镇五极,以五行元婴大修做桩,强行定住了这摇摇欲坠的云梧界。

    力分则隙生。

    那被元婴榜强行镇压排挤出的天道余波、混乱规则以及那些无处安放的因果煞气,便会顺着这道缝隙,沉淀进地脉深处。

    久而久之,便结成了一方光怪陆离的脓包。

    此即元婴道则秘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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