斩仙台,刑杀之地。

    陈根生把目光投向下方,咧了咧嘴。

    此时阶下立五名元婴初期,三位大修,一尊半步化神。他们或御坐骑,或乘法宝,更有谪下凡的吴苦在侧,面上漾满笑意。

    稍远的,便列内门金丹弟子。

    更遥之处,乃是筑基门众。

    至其极远,为力夫房的低阶修士、灵田炼气仙农,杂役之流。

    全是人。

    密密麻麻,如蚁附膻。

    这是一场百万人参与的盛大庙会,人们都是知晓此间缘由。

    言语交谈的无非就是说这三人,便是昔年内海魔头赤生魔座下三徒罢了。

    此链不知乃何等至宝,陈根生神识被锢,道则莫展,唯能四下顾盼。

    他偏过头,费劲地看了一眼左边。

    第一世灵力溃散的李蝉,承受不住修士手段,已是弥留之态,浑身鲜血。

    血顺着他的胳膊往下淌,滴答滴答,没一会儿只剩下一滩发黑的印记。

    这李蝉耷拉着脑袋,乱蓬蓬的头发盖住了脸,看着跟只死蛤蟆没两样。

    “死了没?”

    陈根生对李蝉喊了一声,心里头莫名有点不痛快。

    “回话。”

    还是没动静。

    陈根生眉头皱起,他动了动身子又疼得呲牙咧嘴,只是用脚尖去够李蝉的脚踝想把他踹醒。

    可惜够不着,就差那么三寸。

    这斩仙台的设计者显然是个懂行刑的行家,把这距离算得死,让犯人能看得见听得着,却连个伴都做不成,只能自个儿品尝自个的绝望。

    斩仙台高悬千丈,下临深渊,上接天雷。

    此台不斩无名之鬼,不杀无罪之人。

    凡登此台者,必先去其衣冠,示其丑态。

    次穿其琵琶,封其修为道则。

    后悬于风口,受那罡风凌迟之苦。

    杀人不过头点地。

    这诛心之举,才是仙门正统最擅长的把戏。

    自神仙宫立派以来,这暗红色的岩石上,不知挂过多少惊才绝艳的魔头,也不知流过多少不甘的冤魂血泪。

    今日这血谱上,又要添上三个名字。

    赤生魔座下三徒这噱头,足够能让整个无尽海津津乐道上个百年。

    “那个就是李蝉?”

    底下的人群里,有个筑基修士指指点点,满脸的兴奋。

    议论声随着风传上来。

    陈根生听得真切。

    凡人看戏,图个热闹。

    大修杀人,图个立威。

    听见下面的喊话,李蝉浑身猛地抽搐了一下。

    “呕!”

    一声干呕。

    李蝉那颗乱蓬蓬的脑袋猛地扬起,像是一条被甩上岸的濒死老鱼,大张着嘴,却吸不进半口凉气。

    紧接着,是一股血箭直直地喷了出来。

    他身子颤抖半响,琵琶骨处的锁链被扯得哗啦啦乱响,听得人头皮发麻。

    又是哇的一口。

    陈根生骂了一句。

    “真废物。”

    李蝉只剩下肉体本能的痉挛。

    血水顺着他的下巴流到胸口,又顺着胸口那道触目惊心的伤口流过小腹,最后滴落在脚下的血石上。

    底下的修士们看爽了,尽皆哄笑,观之取乐。

    往日里高高在上的魔头,如今被两根锁链一穿,也不过就是几块待宰的烂肉。

    “那李蝉是被吓破了胆咯?”

    “说是赤生魔座下老六,昔年在外海欲争元婴榜之位,孰料今先成了软脚虾,一锁就死啊。”

    实则此乃多生蛊第一世的李蝉,灵力尽散,形同凡夫,本就已是半死之态。

    吴苦从一只云鹤上站起身,手里捧着一卷明黄色的卷轴走到斩仙台的边缘。

    底下人群鸦雀无声。

    吴苦呵呵一笑 。

    “天道昭昭,神仙宫立世万载,唯以德行服人。”

    “罪囚玄寂,修的是欲叩感悟道。妄图窃取天地造化,更意图坏我神仙宫地脉灵气,其罪当诛。”

    玄寂耷拉着眼皮。

    也懒得辩驳。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这时候喊冤只会让人看了笑话。

    吴苦目光一转,落在那半死不活的李蝉身上。

    “罪囚李蝉乃赤生魔第六徒,虽修为尽失,然贼心不死。混迹外海多年,搅弄风云,手段残忍,令人发指。今更隐匿行踪,潜伏于我神仙宫侧,阴毒之辈,留之无用,杀之以正视听。”

    李蝉毫无反应。

    这时候,吴苦顿了顿。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中间那根柱子上。

    吴苦看着陈根生,眼神有点复杂。

    他在斟酌。

    这罪状怎么念是个技术活。

    陈根生干的事儿,若是真抖搂出来,那是要捅破天的。

    甚至身上还背着那笔杆子的因果。

    有些事能做不能说。

    尤其是关于那只笔和那位大人的事。

    吴苦硬生生换了一套说辞。

    “罪囚陈根生。青州魔头,赤生魔第九徒。”

    “此人犯下累累血债……今……”

    吴苦不敢说下去,一直抬头看天。

    阶下修士们颇给颜面,未因其语涩稍改声势,只是不间断的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喝彩。

    群修平日皆矜仙风道骨之姿,此刻却尽皆振臂呼杀,声震云霄。

    仿佛台上端缚的非是三名活口,乃是修士们修行途中所有的心魔,唯斩此三首道心方得澄澈,大道方得通坦。

    吴苦很享受此刻,仿佛又回到了上界。

    他一撩衣摆,走到了陈根生面前。

    两人离得很近。

    吴苦那张常年挂着凄苦相的脸,此刻陡然狰狞起来。

    “如今见你这般狼狈,我这心里头……那是真舒坦啊。”

    他说完盯着陈根生的眼睛,想从那里面看到哪怕一丝一毫求饶。

    只要陈根生肯开口求他一句。

    他吴苦都能觉得自个儿这辈子没白活,能在那位高高在上的大人的阴影里,找回那么丁点儿做人的尊严。

    可惜陈根生懒得说。

    陈根生把目光从吴苦那张扭曲的老脸上挪开,投向了远处那片浩渺的云海。

    云卷云舒,真他妈好看。

    见陈根生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吴苦嘴里头得又是一阵黑气翻涌。

    “好!好骨气!”

    他气极反笑,袖袍一挥,转身面向那沸腾的人群。

    “斩斩斩斩斩斩斩斩斩,先斩陈根生!”

    阶下一片哗然,何等深仇大恨竟急迫至此?

    狂风把云海搅得稀碎。

    “慢着……”

    一个声音突兀地插了进来。

    吴苦动作一顿,猛地转头。

    只见左边那根石柱上,只有出的气没进的气的李蝉,不知哪来的力气竟费劲巴拉地抬起了头。

    李蝉张嘴吐出一口淤血,呵呵了半响,盯着吴苦,又盯着底下的郑旁和那一众元婴。

    他艰难地动了动被锁链穿透的肩膀,还是咧开嘴,露出个苦笑。

    “怎么着……神仙宫杀人……不懂规矩呢?”

    吴苦眯起眼。

    “死到临头还要规矩?”

    李蝉喘了两口粗气,眼神有些涣散,却硬是把目光挪到了陈根生身上,停留了半息,又转回去看着吴苦。

    “我是老六……他是老九……”

    “论资历……论辈分……怎么也轮不到师弟死在师兄前头。”

    李蝉声音沙哑,艰难笑道。

    “先斩我……”

    “莫要动我师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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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