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者无言,只是皱眉沉思。

    “怎么,前辈不信?”

    陈根生苦笑,似无奈又似自嘲。

    “我兄长素来低调,也不爱摆弄权势。前辈身居内宅要职没听过兄长名讳,也是常情。”

    不是谎言道则。

    老者其实有点冷汗直流。

    上界体系等级,森严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

    他这种降神下界的使者,在下界修士眼里是神,但在景意大人眼里,怕是连条狗都算不上。

    “后生你莫要撒谎,我这本地人用降神很轻松的,行事规矩疏阔,归去一问便知虚实。”

    此言非虚。

    那景意大人素以仁善闻名的,自己欲求一面,问个真假一点都不难。

    那老者的话音刚落,陈根生忽仰天纵笑。

    “妙!好一句归去一问便知虚实!”

    笑声骤收,陈根生眸间陡迸寒芒,令人不敢逼视。

    “你有此修为,有这般阅历,居然活得不若乡野村夫通透?”

    “你真以为我惧你?”

    “我且问你,你既知规制,便该明晓世间诸事有可问者,有宁烂腹中亦不可轻提者!”

    “你这般急欲归去求证,是嫌命长,或是嫌那日子太安稳?”

    老者面色骤变,眼神游移不定,反驳道。

    “后生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陈根生面色愈厉,厉声喝道。

    “你且去问!”

    “今时今日便即刻返归上界,亲叩我兄长府邸之门!当面问他其亲弟是否名唤陈根生!”

    老者为这一声雷霆之喝震骇不已,身形踉跄连退三步,神色仓皇。

    “我早已知晓你命不久矣!你此番归去,必为我兄长所杀,你信不信!”

    “我问你信不信?!”

    言罢,声如惊雷,眸中寒芒暴涨,气机震荡。

    陈根生指着老者的鼻子,指尖颤抖,并非狂怒,而是恐惧。

    “尔命休矣!”

    老者被吓得差点晕过去。

    陈根生冷笑不绝,右手疾抄册籍在手,欺身而上,扬册便狂拍老者的面门。

    “我兄长为人谦和,可他也最是护短,尤其是对我这不成器的手足。你这老货仗着分毫微末之技,便敢擅拘我身于此。你说我若将此事如实禀报,你会怎么死?”

    “嗯?”

    声落,他寒眸锁定老者,恨意凛然。

    实则内心已经慌乱如麻。

    老者双膝一软,居然跪了下来。

    “老奴只为寻回我家小姐,此番降神下界,不过是欲抢个头功,绝无半分冒犯之意。”

    言罢叩首不止,神色惶恐至极。

    “前辈,这称呼,晚辈现在喊着您敢应吗?”

    老者跪伏在地,自己不过是个内宅跑腿的奴才,方才那一番高高在上的做派,若是传回上界,不仅是他,连带着他背后的主子都要吃不了兜着走。

    陈根生大喝一声,手中册子猛地掷出随手丢于地上。

    “我要你滚回上界!”

    他身子前倾,眯着眼睛狰狞说道。

    “你不是不信吗?你不是要查证吗?”

    “现在就滚回去问问他陈景意,还要不要我这个不成器的弟弟!”

    “问问他,是不是随便哪个阿猫阿狗下界,都能骑在他弟弟头上拉屎撒尿!”

    老者已经说不出话来,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他猛地咬破舌尖。

    一口精血喷出,却未落地,而是在这纯白虚空中化作一团诡异的血雾。

    “请……请巡界司掌印鉴灵!”

    血雾翻涌。

    在虚空中急速勾勒。

    先是脚,再是身,最后是一张模糊不清的脸。

    一股浩瀚威压降临,虽只是虚影,却比那老者强横了不知凡几。

    这纯白空间竟隐隐有崩裂之兆。

    “何事惊扰?”

    声音宏大,若洪钟大吕。

    老者头都不敢抬,额头抵着地面。

    “回禀掌印,下界……下界遇一狂徒,手持白玉京内册,自称……自称是景意大人的胞弟。”

    “老奴……老奴不敢擅专,特请掌印法眼辨真伪。”

    虚影眸中两点幽光凝定,威压奔涌,直逼陈根生而来。

    陈根生静立原地。

    并非不想动。

    实乃惊怖攻心,浑身几近僵凝。

    虚影默然片刻,转而向老者沉声道。

    “你当知晓上界规制,景意大人胞弟之事知者寥寥。此事无论真假,你当自绝。”

    所谓天威,不过是位高者的一念杀心。

    所谓规矩,往往是为知情者量身定制的棺椁。

    此间白茫茫真干净,却也脏得透彻。

    老者跪在地上,已经差点被吓得死去。

    当自绝。

    他以为只要辨明了真伪,便是大功一件,却忘了那九天之上的权谋场,从来不看对错,只看利弊。

    若这狂徒是假的,他这内宅奴仆知晓了有人敢冒充景意大人的胞弟,这是把柄,是丑闻,得死。

    若这狂徒是真的,他这瞎了眼的奴才冲撞了贵人,更是万死莫赎,且还得为了保全上峰的颜面,死得悄无声息。

    横竖是死。

    朱门几叠云遮目,下鬼何劳问死生。

    昨夜阶前忠义骨,今朝鼎内烹羹汤。

    虚空之中,那巡界司掌印的虚影并未因老者的绝望而有半分波动。

    那双幽光眸子,落在了陈根生身上。

    审视半晌竟未发一言,便自行隐退无踪。

    重回雨天。

    只留下陈根生一个人,仍然站在原地,还有一滩血水。

    云垂下溪,风雨枯蓬。

    惊魂未定雨声隆。

    人间最怕是恩荣。

    那摊血水早没了红意,被浑浊的泥汤一冲,顺着地垄沟流进了下溪村的烂泥塘里。

    估摸着明年的莲藕能长得肥些。

    陈根生头一次觉得自己仿佛真的会死去。

    他右手扣着册子的书脊,仿佛那是他在这个即将崩塌的世界里唯一的浮木。

    “这就……死了?”

    他喉咙干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