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人爱。

    没办法。

    阿鬼有苦难言。

    刘育东独坐枯席,看着那黑尸。

    阿鬼去了约莫半个时辰。

    这地方杀人越货不过是寻常事,刘育东心头总有些发慌。

    “砰!”

    洞口乱石被人蛮横撞开。

    刘育东抬头只见一道人影跌撞而入,满脸是血,认不出人,吓得大喊。

    “鬼啊!!”

    那人影胡乱抹了一把脸,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骂道。

    “是我,别叫了。”

    “快走!晚半步咱们兄弟就得被人剁碎了喂狗!”

    刘育东敢耽搁,抄起角落里的些许家当,反手将黑尸背上。

    跑出五六里地,见身后暂无追兵,刘育东这才放缓了脚步,他看着身边同样累得直吐舌头的阿鬼,眉头皱起。

    “莫非是没给钱,被人家龟公打了?”

    阿鬼靠在石壁上,一边用袖子擦拭额头的冷汗,一边心有余悸地往回看。

    听得刘育东问话,他脸变得羞愤懊恼。

    “老子碰上那李管事的女儿,被做局了。”

    自古风月场,市井泼皮设局,以老婆女儿为饵,诱轻薄浪子入彀。

    待得宽衣解带意乱情迷之时,便有凶神恶煞破门而入,或称夫主,或唤兄长,捉奸在床,以图讹诈。

    此局专攻人性之贪淫怯懦。

    在那凡俗地界,叫扎火囤,也称倒杀门。

    然在修仙界,尤其是这葬仙坑等无法无天之地,修士手段通天,设局更显阴狠。

    女修媚术惑心,阵法困身,所图非金银,乃是修士那一身精血皮囊与修行根基。

    如此说来就算是大罗金仙不慎落入此局,被这等下作手段坏了道心,也得脱层皮。

    这等勾当,是不是也有个雅号,叫作仙人跳?

    荒野乱石间。

    兄弟二人如丧家之犬,奔逃半日,又步行半日。

    刘育东大口喘着粗气,背脊微躬。

    “操!”

    阿鬼蹲在一旁,衣衫凌乱,脸上那几道尚未干涸的血痕,只是怯懦说道。

    “那女子其实……不像坏人。她见了我这幅鬼样子,还冲我笑了一下。她说她叫小翠,是被人拐来抵债的,只要五十块灵石就能赎身……”

    刘育东气极反笑,指着阿鬼的鼻子,骂的手指都在哆嗦。

    “五十块灵石?便是将你这身皮囊剥下,卖给魔修炼制鼓面,也不值五十块!你哪来的?”

    阿鬼将头垂得更低,低声道。

    “我把……你我二人这些年积攒的全部家底,还有那预备的彩礼钱,都拿出去了……”

    刘育东脚下一软,踉跄几步,一头撞在石上,哀声道。

    “大哥啊!在这葬仙坑连狗都晓得骨头要藏着啃。凡俗话本里写烂了的骗局,你居然也信?”

    “咱们连自身性命都难保,你还有心思去救什么风尘女子?”

    他心里涌起荒谬,又用额头狠撞向那块石头。

    皮肉绽开,鲜血顺着眉骨流下,瞬间染红半边脸颊。

    刘育东伸出双手,抓着虚空,嘴唇微微颤动,又艰难开口。

    “兄弟,你这样搞我啊?”

    阿鬼迅速梗起脖子,满不在乎的恨恨说着。

    “那李管事是何许人?鬼市一霸,他那女儿小翠,生得那是……那是何等模样?若是好人家的姑娘,哪怕是去做个浆洗缝补的粗活,也不至于落到那烟花柳巷去卖笑!”

    阿鬼竖起一根手指,指着鬼市的方向,唾沫横飞。

    “虎毒尚不食子。他李管事身为生父,为了区区几十块灵石,竟设下这等下作局,让亲生女儿宽衣解带,做那钓鱼的香饵!这是人干的事吗?这是畜生行径!”

    “他妈的畜生啊!”

    刘育东愣住,张了张嘴,竟一时未能插上话。

    阿鬼听得有些难过,只是不平道。

    “我见那小翠姑娘泪落如雨,哭诉被人逼良为娼,若是换作你,岂能忍心看她受难?我此举岂是轻薄之行?乃是救人!我行的是侠肝义胆,践行的正是先生昔日教诲!”

    “你妈……”

    刘育东指尖发颤,指着阿鬼。

    “你妈的,你给老子强词夺理!色迷心窍便是色迷心窍,何必借先生之名来遮掩!”

    “怎会不是?”

    阿鬼一声冷笑,自怀中摸出那空空如也的储物袋,重重摔落在地。

    “东哥,这世间还有王法可言?还有伦常可守?为人父者将亲生女儿推入火坑,事后还要加害我等心存善念之人!这错,分明在那李管事教女无方、持家无道、做人无德!我阿鬼不过时运不济,成了他丧德败行的牺牲品罢了!怎能怪我?”

    “怎能怪我?啊?”

    刘育东听得目瞪口呆,抱头呜咽道。

    “若是先生还在……”

    阿鬼啐了一口。

    “先生若是还在,定会先去抽那李管事的大耳刮子!”

    刘育东颓然坐地,目光空洞地望着虚空。

    阿鬼变成这样,是阿鬼的错,还是这世道的错?

    亦或是,当年先生教给他们的那些道理,本就不适合这个世道?

    小主,

    阿鬼骂累了,嘟囔了两句,找了个地方打起了呼噜。

    刘育东却睁着眼,听着呜咽风声,一夜无眠。

    ……

    李蝉微微点头,立于虚空,仅凭肉身横渡这阴煞之地。

    他双手笼于袖中,白眉随风轻颤。

    此等乱世,这刘育东重情重义且是个能守住底线之辈,倒是难得。

    若是加以雕琢,未必不能成器。

    旋即,他视线流转,落向那鼾声如雷的汉子身上。

    阿鬼睡相极差,衣衫不整,布满黑斑的面皮狰狞可怖。

    常人见之,恐要避之不及,视作修罗恶鬼。

    至于那黑尸。

    李蝉眸子骤然一凝。

    “咦,那尸?”

    一声轻咦,散于风中。

    李蝉身形微晃,下一瞬现身于那矿洞角落。

    那兄弟二人对此毫无所觉。

    阿鬼依旧呼呼大睡,刘育东则沉浸于往事悲戚之中,对这咫尺之外的大修降临,竟是视若无睹。

    李蝉双目微阖。

    神识入体,所见却是一片混沌。

    没有经络,没有丹田,甚至没有常人该有的骨骼脏器。

    这具躯壳内部,尽是早已碳化的蜂窝状空洞,仿佛曾有亿万只蜜蜂在此筑巢,而后又在一瞬间被焚烧殆尽,只余下这具看似人形,实则空空如也的皮囊。

    死物。

    李蝉沉默半晌,片刻后有些失望,喃喃道。

    未曾想又是空欢喜一场。

    “不是根生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