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观摇了摇头。

    按天道律令,正月降神者的掌剑司那位折梅仙。

    那是白玉京里出了名的清冷性子,修的是太上忘情。

    可谁能料到,在那凌霄议事之上,当那烟雾老者点到正月二字时,那位素来少言的女修,竟是当众解了剑囊,将剑轻轻巧巧地搁在了案头。

    “陈根生与我有旧。”

    她说得平淡。

    “我不去。”

    剑修多以此自诩锋锐,说什么宁折不弯,到头来,还是败给了这点红尘俗念。

    什么有旧?

    依宋观看来,不过是下界之时动了凡心,坏了道基。

    宋观整了整衣冠,腰间长刀发出一声清越龙吟。

    “愚不可及。”

    街道湿滑。

    青石板路缝隙里,墨绿苔藓吸饱了水,一脚踩上去,便是吱嘎吱嘎。

    两旁店铺大多挂着幌子。

    风一吹,那是酒旗招展。

    是以这满城的颓败之气里,唯独那一缕缕钻心挠肝的饭菜香,活泼得不像话。

    宋观吸了吸鼻子。

    目光落在一处冒着滚滚白气的街边摊子上。

    一口敞口大铁锅,架在通红的炭火炉子上。

    锅里褐红汤汁翻滚,那是陈年老卤,咕嘟嘟冒着泡。

    一只只炖得皮开肉绽的猪头,或是色泽油润的大肠,就在那汤汁里沉浮,随着气泡上下翻滚,好似溺水之人。

    真他娘的香啊。

    杀人讲究时辰。

    现下日头刚过正午,阳气太盛,血溅三尺容易干得太快,失了那份鲜活。

    不急

    他理了理并无褶皱的锦衣袖口,踱步上前。

    摊主是个系着油腻围裙的汉子,正挥舞着长柄铁勺,驱赶着试图偷食的野狗。

    见有人驻足,忙换上一副讨喜笑脸,只是比锅里的猪头也好看不了几分。

    “客官,来点啥?今儿个龙抬头,咱这有新卤的龙头,还有刚出锅的春饼,那是咬春又咬龙,保您一年顺风顺水!”

    汉子虽看不出宋观深浅,但见其衣着光鲜,腰悬长刀,气度沉凝,便知是那大户人家的老爷,语气愈发殷勤。

    宋观未语。

    他目光在锅里巡梭一圈,伸出一根修长手指,隔空点了点。

    “切一斤头肉,要拱嘴那一块。再来一副大肠,只要那肠头。”

    汉子一愣,随即竖起大拇指。

    “客官是个行家!这拱嘴那是活肉,最是劲道;这肠头更是这锅里的精华!您稍待,小的这就给您切!”

    刀光闪烁。

    那是凡铁磨出的刃,切在软烂肉食上,噗噗作响。

    宋观看着那刀,微微眯眼。

    刀工尚可,只是杀气太重,只为分尸,不为求道。

    若是换作他腰间这柄天刀,这一斤肉,便无需切,只需刀意一扫,肉自分离,且能锁住汁水,那才是上品。

    但也无妨。

    凡俗之物,吃的是个烟火气,太过精细反倒失了野趣。

    不多时,一大包油纸裹好的卤味便递到了面前。

    热气腾腾,油渍透过纸张,晕染出一片暗黄。

    宋观伸手接过。

    指尖触碰到那滚烫的温度,心头莫名一松。

    这便是活着的实感。

    “客官,一共八十文。”

    独眼汉子搓着手,笑得谄媚。

    宋观一怔。

    八十文?

    他手掌探入袖中,摸索片刻。

    并未摸出铜钱。

    倒是摸出了一块指甲盖大小的晶体。

    “不用找了。”

    独眼汉子只觉眼前一花,待看清那晶体流光溢彩,虽不识货,却也知那是了不得的宝贝,吓得差点跪下,连连作揖。

    宋观提着油纸包,转身便走。

    行至巷尾一家老字号酒肆。

    宋观打了两角酒。

    又去隔壁铺子,买了几个刚出炉的芝麻烧饼。

    那烧饼烤得焦黄,粘满了密密麻麻的白芝麻,一咬掉渣。

    东西买齐了。

    宋观并未寻那雅间落座。

    他提着酒肉,径直走向城外。

    沧澜江畔,有一处断崖,正如当年他悟道斩水之地。

    江风猎猎。

    浑浊江水拍打着岸礁,卷起千堆雪。

    宋观撩起锦袍下摆,毫无形象地席地而坐。

    面前摆开油纸包。

    他先是拿起一块猪头肉,塞入口中。

    牙齿切开软糯的皮,油脂在口腔中炸开,卤料的咸香瞬间占据了味蕾。

    宋观眯起眼,发出一声满足的低叹。

    咸。

    重油。

    踏实。

    他一手抓肉,一手提壶,仰头灌下一口桃花酿。

    酒液冰凉,入喉化作一线火热。

    “好!”

    宋观赞了一声。

    江水滔滔,故土难离。

    这味道居然三万年未变。

    酒尽肉空。

    宋观随意将沾满油渍的油纸揉成一团,抛入浑浊的沧澜江中。

    他打了个饱嗝,正欲起身,动作却在半途顿住。

    江风本是猎猎作响,此刻却有些安静。

    这一方天地的气机,被一股更为纯粹的意志强行切断。

    宋观双目微眯,按在腰间刀柄上的拇指下意识地摩挲了一下。

    小主,

    江面升腾的白雾,不知何时多了一道人影。

    一袭红衣。

    宋观识得她。

    白玉京,掌剑司行走,折梅仙。

    此女来历颇大。

    不交际,不拉帮结派,终日只枯坐。

    可若是论起杀伐手段,掌剑司内,她认第二,无人敢认第一。

    她本该是正月的降神者。

    在那凌霄宝殿之上,众仙皆言此女乃是诛杀那魔头陈根生的最佳人选。

    剑修最重因果,亦最善斩断因果。

    可谁曾想,她竟当众解剑,道了一句有旧,便拂袖而去。

    宋观紧绷的身躯重新放松下来,又恢复散漫姿态。

    “原来是折梅道友。”

    宋观隔着百丈江面,遥遥拱了拱手。

    “听闻道友在那凌霄殿上推了这桩差事,本座还道是道友顾念旧情,不愿对那下界蝼蚁挥剑。未曾想,今日却在这沧澜江畔得见仙颜。”

    他轻笑一声。

    “道友这是改了主意?还是说,见不得本座独揽这份功德,特意赶在二月二这龙抬头的好日子,来分一杯羹?”

    这也并非不可能。

    仙人亦有私心。

    飞升之后,修行所需的资源更是海量。

    此次下界诛魔,那是天道降下的法旨,赏赐之丰厚,足以让任何一位化神仙人心动。

    她虽修的是太上忘情,可这回心转意,倒也在情理之中。

    红衣女子未作答。

    并无同僚相见的客套。

    下一瞬,一抹寒光自红袖之中乍现,如秋水横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