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根生应下了清风散人的请求。

    只是他心中作何打算,旁人无从知晓。

    清风散人本是雷厉风行之辈,当即取出一叶青舟,迎风一展,化作三丈大小。

    此宝流光溢彩,分明是用于脱身的极品。

    陈根生瞥了眼飞舟,微微摇头。

    “你自行离去便是,我自会跟上。”

    清风散人这一路飞得极不踏实。

    青舟划破长空。

    他站在船头,神识却像做贼一样,拼命往身后瞟。

    没人。

    那位爷没了踪影。

    “莫不是后悔了?”

    “高人行事,自是神龙见首不见尾。”

    清风散人自我安慰了一句,又有些患得患失。

    若是那陈根生真的没跟来,自己回了宗门,那烂摊子可怎么收拾?

    他虽号称散人,实则也是有跟脚的。

    前方云雾缭绕处,一座巍峨山门若隐若现。

    山势如龙盘虎踞,勉强算是个洞天福地。

    不管怎么说,回了自家地盘,总归是要端着点的。

    他刚落在山门前的汉白玉广场上,正欲掏出令牌解开护山大阵。

    “这就是你的宗门?”

    一道平淡声音在耳边出现。

    清风散人猛地回头,只见陈根生正负手立在他身后半步之处,神色漠然。

    “前辈!”

    清风散人腿一软,差点就要行大礼,好在反应快,硬是改成了拱手作揖,压低声音道。

    “您……您何时到的?”

    “一直都在。”

    陈根生收回目光,迈步便往里走。

    清风散人看得眼皮直跳,连忙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外门广场。

    清风散人一边打出法诀开启护山大阵,一边赔着笑脸解释.

    “晚辈这宗门名字叫活宗。名字虽俗,却是个实在愿景。在这乱世里头,求长生太远,求富贵太险,咱们这些没根脚的散修聚在一起,也就是图个能活着。”

    陈根生点点头。

    不一会,清风散人原本还得意的脸色瞬间垮塌,脚步也变得踉跄起来,三步并作两步朝着后山禁地冲去。

    穿过几条阴暗的甬道,尽头是一间石室。

    石室中央,摆着一张寒玉床。

    床上躺着个女修。

    那女修躺在寒玉之上,面色潮红,双目紧闭,身躯不住地颤抖,似是在忍受极大的痛苦。

    清风散人几步窜到床前,动作熟练地掏出几枚定心丹,塞入女修口中。

    “前辈见笑了。”

    “这是我道侣,唤作素素。早些年不慎中了大修的咒杀,名为口不择言咒。”

    逼人乱说话,在凡俗世间至多惹些纷争。

    可在修仙界中,此咒便是索命的。

    哪个修士没有秘密?

    谁的储物袋里没两件见不得光的赃物?

    谁的心里没几个想杀又不敢杀的人,没几句想骂又不敢骂的脏话?

    清风散人哭丧着脸,继续说道。

    “中了此咒者,神魂失守,心防全无。只要张嘴,便说那种……最难听、最伤人、最不给人留脸面的大实话。”

    片刻后。

    寒玉床上的女子眼睫微颤,喉间发出一声低吟,缓缓睁开了眼。

    那双眸子初时茫然,待看清周遭环境,最后视线聚焦在清风散人脸上时,眼神瞬间变得清明。

    “素素,你醒了?感觉如何?”

    清风散人硬着头皮凑上前,脸上关切。

    赵素撑起身子,目光如炬,面上难受,嘴里却是不停。

    “又来这一套?看你这副死了爹娘又像是刚被人踩了尾巴的狗样,定是又在外面惹了祸事摆不平了吧?”

    清风散人面皮一抽。

    “素素,有贵客在……”

    赵素冷笑一声,眼神轻蔑,上下打量着清风散人。

    “你还要什么面子?若是把你的脸皮剥下来贴在城墙上,那城墙都能多守三百年。整日里就会对着那些比你强的点头哈腰,对着比你弱的作威作福。也就是床上那点功夫还算凑合,否则老娘早把你踹了。”

    骂完了一通,似乎觉得口干,又或者是那股宣泄的欲望稍减。

    她转过头,视线终于落在陈根生身上。

    清风散人试图用身体挡住道侣的视线。

    赵素一把推开清风散人,冷笑看着陈根生。

    “哪来的臭修士?”

    清风散人膝盖一软,几乎就要扑上去捂赵素的嘴。

    “这可是贵客,你这嘴上怎么就没个把门的……”

    她一把甩开清风散人伸过来的手,非但没有住嘴,反而指着陈根生的鼻子,笑得前仰后合。

    “贵客?就这货色?”

    “身上半点灵力波动都没有,怕不是你在哪个矿坑里挖出来的奴才?我说清风老狗,你是越活越回去了。现在怎么连个乞丐都要捧着??”

    清风散人眼神惊恐地偷偷瞥向陈根生。

    “前辈息怒!这是咒术发作,非她本意!”

    清风散人一边磕头一边解释,额头上冷汗如雨。

    陈根生皱了皱眉。

    赵素眼神中分明透着惊恐,嘴里却照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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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种货色你还要奉为上宾?我看你是想把咱们活宗这点家底全败光!”

    这女人骂得极真诚。

    陈根生开口唤道。

    “清风散人。”

    清风散人赶忙应声。

    “晚……晚辈在。”

    陈根生目光落下,语带寒意。

    “我答应保你一年平安,但这不包括听你道侣骂我。”

    空气中只有赵素那尖锐的笑骂声,在清风散人紧绷的神经上来回拉扯。

    清风散人太清楚眼前这个年轻人是个什么东西了。

    “前辈,内子真是中了那该死的口不择言咒,神智早已不清!她骂的不是您,是这世道的怨气啊!求前辈看在她也是个苦命人的份上,饶她这一遭!”

    陈根生负手,淡淡说道。

    “我是个讲道理的人。”

    “你我也算有一面之缘。在葬仙坑我未杀你,这是第一层道理。你我有交易,我允诺护你一年周全,这是第二层道理。”

    “我让你活着离去,甚至随你来了这所谓的活宗,这便是我对这桩交易最大的让步。在修仙界,强者对弱者的让步,便是天大的恩赐。你可认同?”

    清风散人冷汗如浆。

    “认同!前辈大恩,晚辈铭记五内!”

    陈根生呵呵笑道。

    “我退了一步,保你一年周全。她却进了一步,让我不痛快。这一进一退之间,道理便讲不通了。”

    “既然道理讲不通,那就得死人了。”

    清风散人一口精血喷薄,悬于半空。

    巴掌大小的祭坛自血光中凝成,飞落掌心。

    此便是窥天台。他旋即又取一枚色泽温润的玉简,置于祭坛之上。

    “前辈,此乃窥天台,此为驱动法门!只求前辈高抬贵手,饶过我道侣这一次!”

    陈根生垂眸,目光落在他双手捧奉的两件宝物上,伸手接过。

    下一瞬,他骤然动容骂道。

    “你道侣出言辱我,我不过与你讲理,你却将我视作巧取豪夺之辈,你简直找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