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际景象,是荒诞绝伦。

    搬山仙虽未解陈景意下界之由,却不敢有丝毫轻慢,跪在地上,那叫一个恭敬相迎。

    而李蝉早已被锁死,整个人被抽离了所有行动的可能,只能束手待毙。

    光球内传来一声轻叹,问责的意思昭然明显,直直对着搬山仙问道。

    “搬山,公投十二月令有命你滥杀无辜?”

    “此番公投的初衷,本是让陈根生撑过这十二月之期。待时限一到,白玉京便会赐他飞升之机缘,许他位列仙班,做那逍遥自在、长生不死的天上人。”

    “你为何刚一降身至此,便要对他痛下杀手?”

    搬山仙的威严在陈景意这三个字面前荡然无存。

    上位者问责,自己绝不能顶撞……

    “景意大人明察,我实不知道啊。”

    光球静默。

    清辉洒在搬山仙宽阔的后背上,重如山岳。

    搬山仙略微抬起上半身,缓缓道来。

    “十二月令颁下之时,卷宗所载只言清理下界变数。我等粗鄙武夫,只知奉命行事。若早知大人有此深谋远虑,欲赐陈根生飞升机缘,借我十个胆子,也绝不敢乱了大人布局。”

    停顿一息,搬山仙继续开口,语速加快,急于撇清干系。

    “大人明鉴,我没杀陈根生!”

    “我人来之时,此地已生异变。我降神于葬仙坑上空,气息尚未完全铺展,那陈根生已然化作一微末蜚蠊。”

    搬山仙深吸一口气,语气诚恳。

    “我修体道,对生灵气血最是敏感。我若要杀他只需一脚踏下,这地脉尽碎,陈根生必化作尘泥。”

    “但我从未向他出手。”

    “哈哈,我早察陈根生命不该绝!我念上天好生之德,又恐违逆白玉京秘计,当即收了神通。从头到尾,我未曾伤一人!”

    搬山仙笑意不减,徐徐道。

    “我观陈根生此人,绝非下界寻常修士可比啊!大人!”

    李蝉虽被定在原地动弹不得,却将这搬山仙谄媚的一幕看得清楚,心中暗惊。

    这白玉京仙人依旧鄙陋可憎,一身俗态官气,那是直直扑面而来,令人憎厌。

    再看向那自称陈景意的光球,心神骤紧,已知情势凶险。

    此人在上界位高权重,声威赫赫,堪称一代风云人物。

    这时候的搬山仙犹自絮絮不止,极尽逢迎,转瞬便耗去陈景意数十息时间。

    他却不知,陈景意亦是下界而起,素来憎恶此等阿谀谄媚之风。

    死寂持续了十息。

    光球内传出两个字。

    “搬山。”

    搬山仙跪伏在地,连连应声。

    “小仙在!小仙在!大人有何吩咐小仙万死不辞……”

    他生怕错失了这千载难逢的表忠心之机。

    光球内,陈景意神识微动。

    九十息啊。

    跨界降临,只争取到这区区九十息。

    这脑残却耗去大半,尽说些不着边际的废话。

    白玉京的官僚臭气,隔着天地壁垒都能熏人作呕。满嘴奉承,脑子里装的却全是推诿塞责的算计。

    陈景意懒得再听,连训斥的念头都欠奉。

    光球收缩,清辉敛去。

    一道白线自半空垂落,直指搬山仙眉心。

    “大人?”

    搬山仙察觉异样,猛地抬头。

    那张布满谄媚笑容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一丝错愕。

    搬山仙双眼暴突。

    这是剥夺的开始。

    暗金色气血自他周身毛孔中喷出。

    “呃!”

    搬山仙发出一声惨叫。

    原本丈许高的身躯,开始剧烈缩水。

    脊椎大龙寸寸断裂,肌肉化作松弛的皮肉耷拉在骨架上。

    “大人!为何!为何啊!”

    搬山仙嘶吼道。

    陈景意没有回应。

    道则崩塌。

    境界跌落。

    搬山仙降神的修为是化神,可原身的修为是大乘期。

    渡劫期的规则之力从他体内溢散。

    化神期的元神化作碎片,消散于无形。

    丹田内的元婴化作一摊脓水。

    骨髓干涸,经脉断裂。

    阔如江海的经脉,萎缩成了干瘪细管。

    金丹碎裂。

    基台崩塌。

    最终,境界卡在了炼气期一层。

    白线消散。

    搬山仙瘫倒在地,他颤抖着抬起双手,看着自己干枯的手指。

    “我的修为……我的道则……”

    他居然从掌握空间折叠之力的仙人,沦为连御空飞行都做不到的炼气修士!

    九十息时间将尽。

    陈景意心中那股烦躁达到了顶点。

    他本意下界,是有极其重要之事。

    却被这蠢货生生搅和。

    光球俯视着地上的搬山仙。

    “白玉京体道魁首,号搬山仙。”

    “即日起,我罢黜你仙籍剥夺你修为。”

    “你往后便是这下界原住民,炼气期修士。”

    光球剧烈闪烁,天地壁垒的排斥力已至极限,似乎是时间已到。

    陈景意毫不掩饰的嘲弄与恶意,模仿着十二月令颁布,一句话念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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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且留于云梧大陆,苟活十二月吧。期满若存,我自遣人迎你归白玉京。”

    话音落下。

    光球熄灭了,陈景意离去。

    此地恢复了死寂。

    唯余搬山仙趴在泥水中,发出呜咽。

    十二个月?

    以他如今炼气一层的修为,在这遍地危机云梧大陆,别说十二个月,便是十二天,也难如登天。

    更何况,不远处还有周下隼和李蝉。

    李蝉踱步上前,笑吟吟对着虚空开口。

    “师父,且看这仙人下场。”

    张德瞬息现身,神识横扫周遭,略一探查,方才安心舒气。

    他呵呵笑道。

    “那所谓的陈景意确实厉害,不过也只能下界九十息而已罢了。”

    搬山仙看着张德。

    张德望着他,自袖中伸出手轻摸下颌,思考后才说道。

    “白玉京的仙人跌落到炼气期,滋味如何?怕是还不如我。”

    搬山仙慌忙向后挪身。

    他这才骤然惊醒,陈景意为何只敢降神九十息,半句废话不说,废了他修为便立刻断联。

    分明是在逃?

    此人是察觉到了这张德,连多停留一瞬都不敢,直接遁回白玉京?

    而此时不远处。

    几人先前尚能察觉周下隼的气息,此刻竟已完全留意不到他的存在。

    此时的他身躯骤颤,伤势初愈却忽感意识被夺,周身为一股浩瀚意念所控。

    便见这个莽汉抬臂遮目,眉头紧锁,徐徐道。

    “天地壁垒竟脆弱至此……此番多出的时限,怕是有九万息了……不知阿弟在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