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可是实打实的通天灵宝。

    命贱自有命贱的好处。

    这等染了因果的大杀器,换做其他修士估计就当场被砸死了。

    神识一触。

    密密麻麻的信息顺着骰子涌入识海。

    这东西不耗灵气,不用法力,耗的是因果。

    六个面,刻着凡俗下九流的六种行当,实则是六道必杀的因果律规则。

    一抛定乾坤。

    被砸中之人,命格当下就被强行篡改。

    这物件不吃灵气,不耗神识。

    单吃因果。

    一旦出手,天道法则便要在凡俗下九流的规矩里狠狠滚上一遭。

    上界玄穹炼就的杀器,内藏六门市井腌臜行当。

    替死鬼,源出下界横死异闻。此面朝上,中招者命格遭天道篡改,强背无头业障,非替冤魂填命坑不可活。陈根生凭生死道则,连死十五回方蹚过此劫。

    憋宝人,脱胎盗门旁支,糅合风水相术。砸中此面,丹田本命法宝、肉身道基灵根,皆被强行逼出,易主他人。

    出马仙,诞生于极北苦寒之地,奉狐黄白柳灰五大仙。此局一成,名门道法尽废,中招者沦为弟马,需立堂口供奉仙家,经磨难后出堂,强行让你帮人看事、治病、占卜、驱邪。

    牙婆,源自三姑六婆,根植凡俗买卖,一旦中招,说是要卖够一万两黄金的商品才作罢。

    代哭师,起于凡俗丧葬礼俗。转出此面,敌手披麻戴孝,丧亲剧痛灌脑。

    人贩子,溯源至拐卖恶业,卖够八百人才够。

    陈根生翻覆着手中的核桃大小的物件,仰头大笑。

    满嘴谎言、不要脸皮之人,配这等无赖灵宝,可谓天作之合。

    莫挽星怎会丢下这东西?

    白玉京的权位更迭?

    陈景意暗中拨弄?

    或者是上面那些活神仙闲得发慌,下注赌自己这头泥坑里的凡猪,能否拱翻天庭的白菜。

    东西落在手里,便是自己的。

    陈根生一时之间手足无措,心底竟生出几分动容。

    久矣,久矣不曾倚仗法器度日。

    此番遭逢灵虫,又得这骰子认主,恍惚之间,竟似重回筑基岁月。

    “我陈根生一路行来,全凭胸中算计闯荡,倒是将初心抛却脑后了。修仙之人,本就该借法器之威、驭灵虫之锐,方是正途……”

    大蜚蠊生于天地之间,岂能郁郁久居道则道躯之下。

    ……

    大黎国东境边缘,有一处不见经传的盐碱地,唤作黑沙岙。

    陈根生有些怀念,便在此处扎了根。

    他在这里,拆解那颗从天而降的通天灵宝。

    黑沙岙拢共不过三十来户人家,百十口子泥腿子。

    这帮命如草芥的凡夫俗子,便成了他手心里最便宜、也最现成的试金石。

    先是村东头的王寡妇。

    此妇平日里最爱贪小便宜,常在夜里偷捞别家几尾死鱼。某日清晨,一颗莹白透血的骰子滚落她脚边,定格在牙婆二字。

    王寡妇弯腰去捡。指尖刚触及骰面,命柱当即被因果线死死钉穿。

    天道铁律落下:贩满万两黄金,方得解脱。

    黑沙岙连个铜板都稀罕,去哪里找万两黄金?

    那日午后,王寡妇便发了疯。她翻出家里所有破铜烂铁挨家挨户去卖,自然无人理睬。

    到了第三日,因果律开始反噬,天道规则强迫她必须促成交易。

    她摸出豁口的菜刀,割下自己的长发在村头叫卖。头发换了两个地瓜,远远凑不够数。她便用生锈的老钳子,生生拔下自己嘴里所有完好的牙齿。

    最后,她用挑鱼泡的铁钩,把自己的左眼球挖了出来,血淋淋地捧在手心,逢人便问买不买。

    没人敢买,规则便蛮横地扭曲了凡人的神智。

    一个路过的货郎,竟真的鬼使神差掏出全身家当,买下了那颗眼球。

    但这距离万两黄金,依旧如隔天堑。

    半个月后,王寡妇在破屋里将自己大卸八块,如案板上的猪肉般挂在梁上。她早该死透了,但在因果债结清前,天道不许她咽气。那一屋子的碎骨烂肉,还在一张一合地报着价钱,直到发臭长蛆,声音才渐渐微弱。

    陈根生拄着木棍站在窗外,听着那叫卖声,默默心底记下一笔。

    再是村里的里正。

    这老头子仗着有个在县衙做差役的侄子,成日里欺男霸女。

    陈根生路过他门前,脚尖轻踢,骰子滚落。

    代哭师朝上。

    里正前一刻还在对个欠租的佃户拳打脚踢,后一瞬忽地双膝一软,重重跪在泥水里,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嚎丧。

    凡俗丧葬,讲究披麻戴孝。里正徒手撕烂了身上的绸缎,裹在头脸之上。他不知为何要哭,但那股子丧考妣的剧痛,如附骨之疽般钻透了脑髓。

    村里死条野狗,他去哭坟;

    海里翻起几片臭鱼鳞,他去服丧。

    黑沙岙的人越来越少。

    第二件事同样没落下。

    地上死人绝户,地下生机勃勃。

    黑沙岙底下那座废弃了几十年的盐矿坑,成了陈根生重操旧业的绝佳温床。

    没了万蛊玄匣,他便把这地脉掏空,饲养灵虫。

    那四只螳螂怪物,在吞噬了黑沙岙百十口凡人以及附近几个探头探脑的低阶散修后,体型已然膨胀如象。

    一群扁颅蜂,则在矿坑顶端倒悬着筑起黑巢。

    在这期间,思敏来看了他一次。

    这把陈根生吓得不轻。

    “师兄若是当真殒命,被仙人抹杀也不过是等闲之事,你可千万莫要来蹚这浑水。我如今挂念的人,便只有你一个了。你究竟是要作甚?”

    李思敏本就是个明事理的,听罢并未多言,只上前轻轻抱了抱他,随即便转身离去。

    陈根生望着空寂的来路,重重叹了口气,胸中似堵着一团棉絮般难受,只得踱步往村里头四处闲逛散心。

    黑沙岙的黄土泛着一层厚厚的盐碱。

    陈根生蹲在村头,手里把玩着众生骰。

    旁边十来步远。

    没了半边身子的王寡妇,还被一截麻绳挂在残破的窗框上。

    肉早就生了蛆,只剩半片嘴唇的脸还在一张一合。

    “两文钱……心肝便宜卖……”

    再远点,村里的里正裹着几块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破麻布,正跪在一个粪坑旁边,哭得肝肠寸断,眼泪混着血水往下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