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墟海。

    此海得名极早。

    上古典籍载,天下诸水归墟而不溢。海面长年无风无浪,水色碧澄,一眼可见数十丈深处的沙底。海中少有大凶之物,偶见几头温驯的鲸鱼浮出换气,便算是难得的热闹了。

    归墟海连着西洲外沿,离中洲隔了整座大陆。

    中洲的宗门要遣人来此办事,走陆路需翻越遥远的荒原戈壁,走海路则得绕过南疆毒沼与万妖平原的夹角水域,横竖都是耗时数百年的远征。

    跨洲大阵倒是有,但寻常宗门用不起,大宗门又不屑用。

    中洲的规矩传不到这里,中洲的恩怨也打不过来。

    松散、自在、各行其是。

    修士们随便活,死得也随意。

    潮声宗在此宗门立派三百余年,传了七代掌门。

    如今说大不大,门中修为最高者,是一位元婴中期的老祖,闭关已逾六十年,等闲不出洞府。

    往下数,金丹三十位,假丹五十五位,筑基修士十万余人,炼气弟子数不胜数。

    每逢归墟海的宗门雅集,潮声宗弟子列队入场,清一色的月白蛟绡法袍,腰束青玉带,头戴银丝冠。仪仗整肃,容止端雅,十里外便有脂粉香气飘来。别家弟子穿着打补丁的粗布道袍蹲在角落啃干粮,潮声宗的弟子已经在品鉴灵茶、互赠诗笺了。

    柳若筠把潮声宗上上下下的家底,事无巨细地倒了一遍。

    陈根生听了小半个时辰,皱了皱眉。

    “这样啊。倒是个规模很大的。”

    三十位金丹,五十五位假丹,筑基修士十万余众。

    归墟海地广人稀,宗门林立却大多是些三五百人的小门小户。

    潮声宗这般体量,在此地算得上一方霸主了。

    最棘手的是那位闭关六十年的元婴老祖。

    元婴中期。

    “那老祖姓甚名谁?脾性如何?”

    柳若筠歪着脑袋,口水又拉出一条线。

    陈根生扫了她一眼。

    如今莫挽星的神识再广,也不可能扫到这里来,短时间内她怕是自顾不暇。

    归墟海是他眼下最好的藏身之处。

    “你们那元婴老祖的洞府在哪?”

    “主岛往西……碧落崖……常年禁制封锁……门人弟子不得擅入……违者……杖三百……”

    陈根生推门而出。

    归墟海的日头,温吞吞地悬在天际,不烈不冷,洒在身上,宛如披了一层轻薄棉絮,暖意融融。

    潮声宗的建筑依山傍海,白玉栏杆、青石甬道。

    来来往往的弟子,果然一个个面如冠玉。

    陈根生走在道上,不时有人朝他投来打量的视线。

    一个多半是因为他这张脸。

    像是一柄带血的弯刀混进了瓷器铺。

    另一个则是因为他身上毫无灵气波动。

    扁颅蜂篡改了脑枢,生死道则兜着底子,谎言道则抹了气机。

    任凭筑基修士怎么探,也只能探出一团凡人浊气。

    没人拦他。

    潮声宗对凡人杂役管束不严,岛上本就有不少干粗活的无灵根之人。

    一个脸生的杂役多走几步路,犯不着大惊小怪。

    碧落崖在主岛西侧。

    陈根生沿着海岸走了约莫两炷香,便看见那座突兀插入海面的断崖。

    门前立着两根石柱,柱上各盘着一条石蛟,张牙舞爪,颇为唬人。

    没有守卫。

    元婴大修的洞府,本身就是最好的守卫。哪个不开眼的敢来这里闹事?

    陈根生走到石门前。

    “晚辈冒昧,求见老祖一面。”

    石门洞开。

    一股浩瀚的元婴期威压倾泻而出。

    威压来得快,散得也快。

    进来吧。

    陈根生迈步入内。

    碧落崖的洞府比他想象中要宽敞许多。

    铺了一地的软毯,角落摆着几盆珊瑚盆景,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极淡的海棠花露味。

    一张紫檀矮案后头,坐着个女人。

    陈根生抬眼扫过,脚步蓦地慢了半拍。

    这元婴老祖一副年轻样貌,约莫二十七八岁年纪,鹅蛋脸线条柔和,眉梢微挑,一双桃花眼半眯着,似醒非醒,将那张脸衬得又媚又懒,韵味十足。

    发髻松松散散挽着,几缕碎发随意垂在耳畔,平添几分娇憨。

    身着一袭水蓝色家常衫,领口高低适宜,恰好露出一截白腻脖颈,肌肤细腻莹润。

    闭关六十年,未染半分枯槁之气,反倒养出一身养尊处优的丰腴身段,透着股久居上位的慵懒与华贵。

    陈根生收回视线,语气从容。

    “冒昧叨扰。”

    女人托着腮,上下扫了他两遭。

    神识无声无息地碾了过来。

    道友有何贵干?

    陈根生淡淡开口。

    给我安排个位置。长老也行,普通执事也成。

    女人眨了眨眼,又皱了皱眉,没接话。

    陈根生补了一句。

    不说话你全家今晚必死。

    洞府里安静了三息。

    这三息之间,那股海棠花露的味道似乎浓了一些。

    又似乎没有。

    这女人却只拿手指绕着耳边那缕碎发转了两圈,琢磨半响才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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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潮声宗没有空悬的长老席位。三十位金丹,对应三十个长老堂口。

    陈根生想了想。

    道友,那执事呢。

    执事倒是有些空缺。

    女人拿起案上一卷竹简翻了翻。

    这竹简明显是宗门的人事名录,上面密密麻麻记着各岗执事的名字和负责事项。

    巡海执事,满了。灵田执事,满了。丹房执事,满了。阵法执事……也满了。

    她翻了好一会儿,忽然停下来。

    嗯……

    有一个。

    陈根生挑了挑眉。

    说媒执事。

    说什么?

    说媒。

    女人放下竹简,正经了几分。

    归墟海宗门林立,门派之间联姻结盟是常有的事。潮声宗每年都有大量的弟子婚配需求,不光是宗门内部的男女弟子配对,还有跟外宗的联姻。

    上一任说媒执事前年寿元耗尽,死了。这差事一直空着,没人愿意干。

    为何没人愿意干?

    你猜。

    马上杀你全家。

    女人撇了撇嘴道。

    归墟海的宗门爱面子。联姻不是拉郎配,讲究门当户对、灵根匹配、容貌般配、家世清白。咱们潮声宗更是如此,弟子个个自视甚高。你去给人说媒,十桩里头能成两桩就算你有本事了。

    剩下八桩,男的嫌女的灵根差,女的嫌男的长得丑。最后两边都来找说媒执事撒气。

    干了三年说媒执事的人,没有一个不是提前辞职的。

    陈根生沉默了片刻。

    多谢道友,我今日入职。

    女人翻完竹简,笑脸盈盈问道。

    “你叫什么?”

    “陈生根。”

    “哪个地方的?”

    “无尽海的。”

    女人挑了挑眉,兴致淡了三分。

    “无尽海到归墟海?”

    “我让你问了吗。”

    陈根生往洞府里扫了一圈,开口便来。

    “既然我入了职,总该有个住处。”

    女人点了点头,从案下摸出一块令牌推过去。

    “南岛有间空屋,原先是杂役住的。你拿这块牌子去找管事登记,明日便可搬入。”

    陈根生摇了摇头,又说道。

    “杂役住的?”

    “说媒执事嘛,本就是个闲差。你要求还挺多?”

    陈根生往前迈了一步,语气平静。

    “道友,我来你们潮声宗,那是你们宗门蓬荜生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