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星渊的海面恢复了平静。

    那截肉膜收拢之后,缩成了一团牛犊大小的肉块。

    暗红肉块表面的倒刺在迅速脱落,像是蛇蜕皮一般,一层又一层的旧肉被顶开。

    底下露出的新肉,颜色从暗红转为半透明的灰白,隐约可见内部有一条极细的暗色中轴线,正在缓慢成形。

    涡虫!

    太初血脉的本能,在这一刻被彻底唤醒。

    陈根生的呼吸粗重起来。

    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挤出来。

    啪。

    外层灰白的肉膜绽裂。

    一条通体晶莹的幼虫,从那团碎肉里钻出。

    长不过三寸,宽约小指,扁平如叶。

    头端有两个极小的黑点,通体无鳞无甲。

    这便是十阶的裂界太虚涡蚺?

    陈根生伸出手,那幼虫便顺着指尖爬了上来,沿着掌纹游走,最后盘在他的手腕上,像一条极细的玉镯。

    “带我回潮声宗。”

    幼虫头端左右摇摆,似乎完全听不懂。

    陈根生沉默了片刻,才淡淡说道。

    “你已经是十阶的裂界太虚涡蚺了。撕裂虚空对你而言不费吹灰之力。”

    幼虫闻言莫名弹射而起,悬在半空,扁平的身躯涨大至尺许长。

    头端朝前,尾端分叉如剪,周身浮现一层灰色光晕。

    身体开始渗血。

    吱!

    一道细如发丝的裂缝,出现在半空。

    那道裂缝极窄极短,不过三尺,且摇摇欲坠,随时都会闭合。

    但透过缝隙,他看见了另一端的景象。

    碧蓝海面,白玉栏杆。

    潮声宗南岛,听涛阁。

    陈根生一步迈入。

    身后的裂缝在他通过的瞬间便合拢消失,不留丝毫痕迹。

    幼虫瘫软下来,缩回三寸之躯,浑身渗着淡绿色的虫血,奄奄一息地落在陈根生掌心。

    陈根生低头看了一眼。

    “你今天进食了不少虚空裂隙,短时间应该不会饿。”

    听涛阁三楼。

    窗户大敞,月白色的帘幔被海风吹得鼓荡。

    一切如常。

    陈根生盘坐在听涛阁三楼,意识沉入体内,径直落入万蛊玄匣。

    第一号虫室。

    涡蚺幼虫呼吸绵长。

    吃了沉星渊七百年的空间裂隙,这小东西算是暂且饱了。

    陈根生略过它,意识直奔第四号虫室。

    虫室角落堆着密密麻麻的螳螂卵鞘。

    玄匣自动计数,一千四百零七枚。

    产卵速度居然还在加快。

    沈万渠和沈涛川,这二人腹内的碎星螳幼虫,不知尚需多久方能破体而出。

    此二枚虫卵,一公一母,幼体破壳之际,便可直归化神之境,正可当作开宗立派的初代螳种。

    陈根生思绪翻涌,只觉来这归墟海,倒也算是一桩幸事。

    如此一来,便省得连累思敏。

    一番思忖,他疲惫浸骨,困意如潮难消,赶紧自口中取出一只比较小的蜂子,准备往自己脑袋上扎了几扎,聊以安眠。

    夜色尚浓。

    陈根生把那只蜂子捏在指间,对准自己脑门,不动了。

    蜂子也不动。

    挨蹭了半天,就是不往里送。

    陈根生的力气居然没有蜂子大。

    “扎。”

    蜂子的翅膀抖了抖,像是在说不。

    陈根生眯了眯眼。

    “扎个脑子这点出息都没有?”

    蜂子嗡嗡,犹豫片刻赶紧扎了一下。

    陈根生如遭雷击。

    他现在脑子莫名清醒得吓人。

    “我怎么被扎一下脑子如此清明??”

    这下彻底坏了。

    陈根生的神识不知为何轰然炸开,铺天盖地地朝四面八方卷去。

    南岛、主岛、外围岛礁、归墟海西侧的暗礁群……

    他的神识穿过了潮声宗的禁制,穿过了沈家祖地,穿过了归墟海与大陆交界的浅滩。

    还在扩。

    陈根生脸色变了。

    惊恐!

    他看见了。

    大陆边缘的轮廓线!

    那条绵延数万里的海岸,山脉的走势、河流的分叉、城镇的星星点点,全在他的神识覆盖范围之内。

    陈根生眼神惊悸,恐怖之意遍四肢百骸。

    “收!收收收收收!”

    他双手抱头,跪倒在地,七窍之中鲜血迸流,染红了襟袖。

    “我是普通修士!”

    陈根生掐住自己脖颈,气息急促,艰难喊道。

    “我……神识萎靡……不堪一击……连只蚊子都探不到。”

    道则缓缓运转,神识终是开始回缩。

    一路缩至听涛阁方圆三丈之处,方才停住。

    陈根生瘫坐于地,浑身脱力,连抬手的力气都无。

    蜂子嗡了一声,委屈得要命,紧接着,一段神识断断续续的传到陈根生脑海。

    “祖…的道躯已蕴抗体……蜂毒不能醒神,只会越蛰越黠,越蛰越清明聪慧……”

    陈根生听完是颓然的躺地上,脑中翻来覆去,唯有一念盘旋。

    方才那番动静,究竟覆盖了几多疆域?

    当真不会生出什么变故?

    月色溶溶,南岛万籁俱寂。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码头畔泊着数叶扁舟,随波浮沉,微微摇曳。

    遥远处主岛之上,灵灯次第熄灭,想是门中的弟子,都是酣然入梦了。

    枯等半炷香,四野依旧杳无人迹。

    又候了一炷香的光景。

    听涛阁下,忽传巡夜弟子的步履之声,二人并行,语声隐约入耳。

    “…… 方才你可曾觉出什么异样?”

    陈根生一颗心陡地悬到嗓眼。

    “异样?何来异样?”

    “方才似有一股磅礴气机,自头顶沉沉压过,我还道是老祖破关而出了。”

    “痴人说梦!老祖出关,岂会这般悄无声息?多半是哪尾过路的大鱼翻了个身,引动些许灵气波动罢了。归墟海之内,此等事体,本就三日两头,寻常得紧。”

    “走走走,今夜轮值既了,你我去沽一碗热面果腹。”

    脚步声远去。

    陈根生出了一身的汗。

    莫挽星那头,暂且尚难寻他的踪迹。

    可若是归墟海本土的大修心生疑窦,前来查探根由,这说媒执事的身份,便算是彻底付诸流水了。

    此后断不可再轻易施展神通,与人为恶,当务之急,是潜修蛰伏,积攒实力。

    待得有朝一日,真能于仙人面前保全自身,更兼那两只化神级碎星螳破体出世,再行施为神通,亦不为迟。

    “我只是个说媒的。”

    陈根生压下心头火气,调匀气息,忙不迭低语出声。

    他凝神收束神识。

    至此认知、神识、修为,暂时与炼气修士一般无二。

    松了口气。

    往后当须戒骄戒躁,步步为营。

    “说媒的,给本小姐出来!”

    陈根生浑身一激灵。

    他赶忙推开窗扉,探首往下望去。

    月色清辉之下,一道倩影叉腰立在听涛阁门前。

    说是姑娘,脸蛋确实嫩得过分,瞧着顶多十六七岁光景。

    可身量唬人。

    陈根生缩回脑袋。

    “谁啊,有病去吃药。”

    半夜三更,叫门叫得坏人似的。

    这姑娘跑上楼,一脚把听涛阁的门踹了。

    “聋了?”

    须知泥人尚有三分土性,何况炼气的自己!

    陈根生霍然坐起,勃然大怒说道。

    “宗门律例第七条,夜闯执事的私宅,杖二十。”

    “来来来,打我试试。”

    姑娘叉着腰,往前凑了两步,一把推倒陈根生。

    陈根生的视野里只剩下一片水碧色的布料。

    他把脑袋往后仰了仰。

    实在是没法不仰。

    这姑娘站得太近了。

    她杵在面前,那两团裹在水碧色衣料底下的物什,几乎快怼到他鼻尖上。

    修仙界讲灵根,讲道心,讲气运。

    唯独不讲发育。

    “你无敌了。”

    可这姑娘偏偏在这方面得天独厚。

    陈根生很想夸她两句。

    “姑娘,且往后退两步。”

    “为何听你?”

    “挡了月光。”

    姑娘哼了一声,倒是退了半步。

    月光重新洒进来,照亮了她那张鼓着腮帮子的脸。

    “你这新来的说媒执事,行径古怪得紧。莫非是大陆来的金丹修士?用谎言道则来撮合姻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