床上的人哀求道。

    “别…别…”

    神识如潮灌入。

    炼气修士的脑海,单薄得如纸。

    前七次搜魂留下的痕迹清晰可辨。

    这种程度的损伤,换个正常人早死了八回。

    陈生根的记忆碎片稀稀拉拉。

    吃鱼。

    翻册子。

    给人说媒。

    被一个身材好姑娘踹门。

    被搜魂。

    又被搜魂。

    再被搜魂。

    中间穿插着大量关于青背鲈该放几粒灵盐的思考。

    “妻子……”

    榻上的人嘴唇翕动,含混不清地呢喃。

    莫挽星皱了皱眉。

    这人的记忆里当真有个妻子,面目依稀仿佛,难怪方才乍见之下失态。

    没有万蛊玄匣的痕迹。

    她收回神识。

    嗡。

    声音极轻。

    嗡嗡嗡。

    三只扁颅蜂从窗外贴着海面飞入,穿过半开的窗牖,悬停在听涛阁三楼的屋梁下。

    莫挽星猛地抬头。

    “找到了!”

    莫挽星面上终于有了波澜。

    三个月来的焦灼、屈辱、无路可退的绝望,在这一瞬全部化作狂喜。

    那陈根生必在附件,他纵然手握玄匣,也绝无驾驭仙虫的能耐。

    下界凡夫血脉鄙陋不堪,扁颅蜂何等矜贵,岂会屈尊认此等人为主!

    三只扁颅蜂齐齐朝她掌心飞来,似是受到了委屈。

    “来。”

    陈根生始终未动。

    面朝内侧,黑红长发遮住了大半张脸,呼吸浅且慢。

    三只蜂子飞到离莫挽星掌心不足半尺的地方,停了。

    莫挽星的笑意凝住。

    三声闷响同时炸开。

    扁颅死煞蜂的自爆方式极其阴损,碎裂的瞬间,七阶的死气煞毒化作肉眼可见的灰色雾气,朝四面八方均匀扩散。

    听涛阁三楼的木质地板、桌案、书架,凡是有机之物,在灰雾触及的刹那,表层便浮起灰白。

    红皮册子齐齐翻卷。

    窗框上的漆皮龟裂剥落。

    连那床褥的布料都在迅速朽烂。

    仅仅两息。

    莫挽星脚边却多了个东西。

    她看去,只见一枚骰子,正躺在她左脚外侧三寸处的地板上。

    六面骰。

    众生骰。

    破锣嗓音在莫挽星脑海中炸响。

    “时辰到了!天桥底下的瘫子开张讨饭啦!手不能提肩不能挑,老老实实张嘴等施舍!”

    言出法随。

    规则落下。

    莫挽星双腿瞬间失去知觉,腰腹一软,整个人扑通跌坐在朽烂的地板上。手臂无力垂落,躯干僵硬。

    只有眼睛能转,只有呼吸还在。

    死气毒雾中。

    原本躺在榻上神识耗散濒死的陈生根,翻了个身。

    他一条腿垂下床沿,肌肉干瘪。

    这大半个月,他显然是枯竭到了极点。

    他单手撑着床榻,晃了一下,重重摔在地上。

    距离莫挽星不过五步远。

    莫挽星坐在地上,看着那个满头黑红长发的男人,像条残尸双手撑地,硬生生把自己撑了起来。

    他的双眼依然灰白。

    可那股让人骨髓发寒的算计与疯魔,在这一刻展露无遗。

    陈根生站起来了。

    身体摇晃。

    膝盖似乎无法承受重量,向内诡异弯折。

    生死道则在体内缓慢运转,将濒临崩溃的经络一丝丝接驳。

    他往前迈了一步,走到莫挽星面前。

    莫挽星仰着头。

    清丽的脸上再无云端仙人的冷漠,仅剩纯粹的惊恐!

    她动弹不得!

    陈根生温和笑着低下头,左手撑着大腿,右手慢慢探入嘴中。

    两指间夹出一颗黑亮、莹润的虫卵。

    陈根生的手在发抖。

    他极其疲惫。

    摇晃着蹲下身,单膝磕在木板上。

    两根手指捏住莫挽星的下颌,用力一扣。

    “白玉京贱人。”

    陈根生喘着粗气,声音断续。

    “我刚才躺在床上,一直思考一件事。”

    虫卵悬在莫挽星嘴唇上方。

    “万蛊玄匣记载得很明白。碎星螳天生为杀戮而生。幼虫破体,噬凡人可筑基,吞炼气则结金丹。喂得越肥,长得越壮。”

    莫挽星喉咙里发出绝望的呜咽,眼角渗出泪水。

    她拼命想摇头。

    “我这段日子,一直在给归墟海的筑基修士送虫卵。我在想,筑基修士的血肉,顶多孵出个元婴期的螳螂。”

    陈根生凝视着莫挽星的口腔,眼神温柔。

    “你这种合体境界,手段繁杂,命硬得难杀。”

    “可是……”

    黑亮的碎星螳卵落入莫挽星口中。

    莫挽星双眼翻白,面容扭曲。

    陈根生撤回手,顺势瘫在她怀里,大口喘息。

    “我倒是好奇得紧。八阶仙虫卵,若是种入合体期大修士腹内……待到破壳之日,自你腹中钻将出来的,会是何等凶邪之物?”

    他偏过头,看着莫挽星惨白的脸。

    “你可千万莫要殒命太早…… 且多活些时日,将这虫豸养得肥硕些才好。”

    莫挽星眼角滑落一滴泪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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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合体期修士的本源开始强行冲刷凡俗命数!

    众生骰在地上剧烈震颤。

    六个面上的点数莫名开始模糊不清!

    陈根生几近干涸,眼睛瞪大。

    “你……”

    因果律失去后继支撑,压制力正在急速衰退。

    破局只在瞬息之间。

    陈根生十分清楚两人境界的鸿沟,也绝不贪恋片刻的嘴上痛快。

    他左手撑地一把捞回骰子,紧接着涡蚺幼虫从口中钻出,顺着下颌滑落至掌心,大喝一声。

    “有多远跑多远。”

    “吱!!!”

    刺耳的割裂声响起。

    空气被硬生生扯开一道三尺长、一人宽的虚空裂缝。

    莫挽星猛地抬起头,合体期威压轰然砸落。

    陈根生承压,胸腔骨裂。

    他强忍剧痛往前一扑,半个身子探入虚空裂缝。

    裂缝在掌印触及的前一瞬合拢。

    一道威压打在听涛阁后方的海面上。

    归墟海的海水被瞬间蒸发出一道绵延千里的沟壑。

    巨浪滔天,整座南岛剧烈震颤。

    虚空通道内。

    陈根生的肉身不断开裂。

    生死道则全速运转,一边被破坏一边缓慢修复。

    他趴在虚空通道的底部,不断呕血。

    黑红色的血块混杂着脏腑的碎片,吐在灰黑色的虚空中。

    虚空穿梭持续了半炷香。

    前方出现一道亮光。

    涡蚺虫再也支撑不住,化作一道流光钻回玄匣。

    陈根生失去庇护,直接从亮光处跌出。

    失重感传来。

    入背的是一片冰凉与潮湿。

    他张口,又吐出一口鲜血。

    “所谓仙人……不过是……”

    陈根生还没说完,一只手已经探下来扣住了他的脖颈。

    整个人被单手拎了起来。

    他双脚离地。

    抬眸望去,身前立着一人。

    中年人模样,面部肌肉错落参差,尚未全然长合,显见是多生蛊的某一世,唯有两道白眉,身着一袭旧袍,周身气息深不可测。

    “根生啊。”

    那扣着脖颈的手,力道收紧。

    陈根生喉头被扼,气息窒塞,难以发声。

    他却未曾半分挣扎,嘴角反倒缓缓咧开,扯出一抹笑意,声音沙哑道。

    “你若识相……速速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