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未亮,二人便出了洞拾潮。

    断灵线西侧的礁石滩绵延数十里,黑色礁岩参差如狼牙,遍布藤壶与海藻。

    潮水刚退,石缝间残留着水洼。

    偶尔有不知名的海虫从脚边爬过。

    这便是拾潮。

    比乞讨体面一线,比卖命便宜三分。

    陈根生跟在他身后,弯腰往石缝里摸。

    摸出一只死透了的海参。

    “这个能卖钱吗?”

    孙德瞥了一眼。

    “丢了。”

    陈根生又摸出一枚指甲盖大小的灵贝。壳面灰扑扑的,毫无光泽。

    “这个呢?”

    “留着。攒够二十枚,能换一块下品灵石。”

    二十枚换一块。

    过线需一千块。

    陈根生在心底默算了一下,两万枚灵贝。

    按照目前的拾取速度,每日能捡到三到五枚品相尚可的,刨去雨天、大潮、与同行撞点的损耗,大约需要……

    十五年。

    道途无望苦,寿元将尽苦,兜里没钱苦。

    前两苦尚可借丹药法器暂缓,第三苦却是实打实的,无处可借,无从可偷。

    陈根生蹲在石缝边上,把那枚灰扑扑的灵贝塞进孙德给的破布袋里。

    布袋是用旧渔网改的,针脚粗糙,底部有个洞,他刚塞进去的贝壳从洞里掉出来,滚进了水洼。

    他捡起来,又塞又掉。

    如是三回。

    拾潮这活计,技巧在腰不在手。

    弯腰的幅度、蹲下的姿势、起身的节奏,都有讲究。

    弯得太深伤腰,蹲得太久伤膝,起得太猛眼前发黑。

    孙德四十年练就的腰功,一天弯三百次,起三百次,不喘不晕。

    陈根生堪堪弯了三十次,只觉筋骨酸软,疲惫不堪,正琢磨着索性不装了,直接恢复修为闯线便是。

    日头渐高。

    礁石滩上陆续来了几个同行。

    一个独臂的中年散修,修为大约炼气三层,背着一只竹篓,埋头在滩涂尽头翻找。

    一对衣衫褴褛的母女,母亲约莫筑基初期,女儿尚未入道,七八岁模样,蹲在水洼边捞小鱼,捞到了便塞进嘴里生吃。

    还有一个瘦得皮包骨头的老妇,坐在高处礁石上,手里攥着一柄生锈的短刀,谁的领地都不踏,只盯着自己脚下那三尺见方的石面。

    无人交谈。

    开口便是争抢的前兆。

    沉默才是相安无事的默契。

    陈根生观察了半日,将此间规矩尽数记下。

    又觉得倒是不急。

    此后再未开口施展谎言道则。

    莫挽星是合体期大修,又是仙人。

    对道则的感知,想来远非寻常修士所能揣度。

    即便她未能勘破谎言的底细,估摸着也能察觉到此间的异常波动。

    倒不如老老实实弯腰,老老实实捡拾贝壳,老老实实做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拾潮客。

    他望着那道线,忽然笑了。

    这一笑,没来由。

    孙德正弯腰翻石缝,余光瞥见他嘴角上扬的弧度,心里嘀咕了一声。

    午后。滩上来了个生面孔女修士。

    筑基后期的修为,腰间挂着一面令牌,脚踩飞剑,低空掠过滩涂。

    她从储物袋里取出一卷告示,朝滩涂上甩了下来。

    竹简插在湿泥里,晃了两晃。

    “断灵线以西百里之内,凡有修为者,不拘境界高低,不问出身来历,明天往阵台集合。”

    “蚤市岛招工。管吃管住,过线费全免。”

    说完,飞剑一转,人已掠向下一片滩涂。

    不到半炷香,消息便随着滩涂上的人流传开了。

    蚤市岛如今归了无极浩渺宫。

    宫主风莹莹,内海八宗之一的掌舵人。

    近来大举扩张势力,将内海附近数座无主岛屿尽数收编。

    蚤市岛因其地理优越、商贸基础完善,被选作内海前哨。

    需要大量修士。

    从搬运灵矿的苦力,到修缮阵法的杂役,再到看守仓库的巡岛修士,一概来者不拒。

    唯一条件,需通过蚤市岛执事的面审。

    消息传得快。

    翌日,礁石滩上的拾潮客便少了一半。

    陈根生扛着竹篓,和孙德也一起去。

    断灵线西侧的礁石滩上,搭建起一座三层高的临时法台。

    来应招的散修不足百人。多数人仍持观望之态。

    排队核验,速度极快。

    队伍轮到陈根生。

    执事头也未抬。

    “姓名来历。”

    陈根生站定。

    “陈大根,跟着孙老头拾潮的。”

    午时三刻,阵法轰鸣。

    众应招者鱼贯而入,直直撞入灰白色的断灵线。

    几日后阵开,日光射入。

    众人相互搀扶走出。

    陈根生双脚踏上陆地,隐约便看到了一群人。

    几名身穿无极浩渺宫法袍的管事站在碑前。

    “我叫陈大根。我是你们宫主的挚友,有管鲍之交。”

    一语既出,天地信之。

    管事双膝一软,猛地弯下腰,声音打颤。

    “前辈大驾光临,晚辈有眼无珠,竟未远迎!实在该死!”

    周围排队的散修和凡人全愣住了。

    孙德站在三步外,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海胆。

    陈根生没看管事,淡淡开口。

    “我要见她。”

    “是!是!晚辈立刻安排!”

    管事半句多言也不敢有,慌忙摸出储物袋,取出传音简,一层层向上禀报。

    不多时,他面色愈发惊惧,只恭恭敬敬对陈根生说寻个地方稍候便是。

    陈根生伸出右手,掌心向上。

    管事怔了片刻,霎时回过神来,忙不迭掏出储物袋上交,唯恐惹得眼前的大修不快,落个身死道消的下场。

    陈根生接过储物袋。

    重量压手,里面装有五百块中品灵石。

    沿着海岸线向南走。

    离开人群聚集之地,陈根生租赁了一个海边屋子。

    夕阳沉入海平线。

    光线迅速暗淡,夜幕降临。

    天际出现一点青芒。

    片刻功夫,风莹莹便立在茅屋门外,神情焦灼,连呼带娇喘,显然是赶得十分急切。

    一双手给她揽了进去。

    内海的风暴开始酝酿。

    海浪一波接一波撞击崖壁。

    水花碎裂,融入无边的黑暗。

    海潮的频率逐渐加快。

    风雨交加,雨水顺着茅草顶滴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