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伪灵根,五根!”

    声音自一方石碑前传出。

    石碑通体青灰,高约丈许,碑面刻有铭文,底座嵌入夯土地面,周遭以朱漆木栏围了一圈。

    碑前站着个瘦弱少年。

    十四五岁模样,一袭玄衣,赤着一双脚,左手掌心按在碑面上,右手食指之上,似还套着一枚古朴的戒指。

    碑上铭文亮起微光,光芒惨淡,只在底端三道刻痕处明灭了两下便熄了。

    这地方是栖云县陈氏的祖宅偏院。

    每逢秋分,陈氏旁支庶出的子弟都会被赶到这处来测灵根。

    筛出来的送进宗门,筛不出的打回田间地头,继续种地纳粮。

    “伪灵根也拉来充数啊?”

    栏外一名青衣管事低声同身侧的老者嘀咕。

    “白费一颗灵石测了。”

    老者没答话,只翻了翻手中竹简,提笔在某一行末尾添了个黜字。

    少年叫陈庚年。

    他站在碑前神情有些失落。

    周围有几个同龄少年冲他投来目光,有怜悯的,有幸灾乐祸的,更多的是漠然。

    伪灵根在陈氏旁支里不算稀罕,每年都有十来个这样的,测完便走,此后再无交集。

    陈庚年很无奈的笑了。

    他六岁入族学,习字识文。

    八岁通读《灵根浅注》,能默背三百二十种灵植药性。十岁那年,老族长破例许他旁听内院功法课。

    课上的金丹长老随口出了道难题,满堂嫡系子弟无人应答,陈庚年举手答了,对了。

    金丹长老多看了他一眼,隔日便托人来带他来这测灵根。

    得知是伪灵根之后,自然再无下文。

    陈庚年收拾好自己的布袋,从偏院侧门出去。

    门外是一条窄巷,尽头通往陈氏庶支聚居的土坯屋群落。

    他往河边去了。

    栖云县城外有条浊水河。

    河不宽,水不深,鱼不肥。

    但胜在清静,无人来。

    陈庚年从岸边灌木丛里翻出一根钓竿,坐在河岸上开始钓鱼。

    其实他不太会钓。

    从小到大,他擅长的事情很多,钓鱼不在其中。

    只是测完灵根之后总得找个地方待着,总不能回去看他娘掉眼泪。

    “庚年哥哥。”

    陈庚年回头,便见一个少女提着裙摆从河堤上跑下来,腰肢纤细,着一身合体青裙,却仍遮不住少女初长成的玲珑轮廓。

    少女叫陈念荷。

    与陈庚年同族,出自陈氏三房。

    论辈分,该唤他一声堂兄。

    她跑到河岸时已满额汗珠,弯腰撑膝喘了几口,抬头便见陈庚年握着钓竿,一脸安然坐在那。

    “你倒是好性子。全族都知道你测了伪灵根,你倒跑来钓鱼。”

    陈庚年看了她一眼。

    “你跑这么急做什么。”

    陈念荷没答。

    她低下头,两只赤脚踩进浅水里,搅了搅泥。

    “我爹说要带我去苍郡。”

    “郡里今年开了恩额,三灵根以上皆可入主家山门。我爹昨夜同我说了,走便走了,总好过和你在一起。”

    陈庚年把钓竿往岸上一搁。

    “去便去了。主家底蕴深厚,于你而言是好事。”

    陈念荷扭头看他。

    陈庚年面上确实瞧不出什么波澜。

    他就是这个性子。

    六岁在族学被嫡系子弟欺负,不哭不闹,把人家课业偷偷做错,害那人挨了先生三戒尺。

    八岁默背药性被金丹长老夸了一句,回去他娘高兴得杀了只鸡,他自己倒是照常去河边发呆。

    喜怒不形于色。

    栖云县陈氏庶支里头,唯独此子最像个修道的料。

    偏偏天赋不争气。

    “你当真不在意?”

    陈庚年望着河面,上游估摸是下了雨。他盯着水面看了一会。

    “我在意又如何?”

    话音未落。

    河面正中炸开一团白浪,水花溅出三丈高。

    陈庚年抬臂挡在她前头,眯眼望去。

    浑水中浮起一个人。

    那人仰面朝天漂在水里,最扎眼的是满头黑红头发。

    看起来是没有动弹的能力,只随水流缓缓往下游漂。

    陈庚年犹豫了一息,陈念荷已经蹚进水里了。

    二人合力将那人拖上河岸。

    “居然还有气。”

    “瞧着也不过比你我大上些许年纪,怎会伤得这般惨重。”

    “不像是被人打的。”

    “他是大修士吧。”

    “得带他去瞧族医。”

    “为何?”

    陈庚年语气平淡。

    “你与他素不相识。此人要么是上游宗门械斗的余孽,要么是哪家追杀的逃犯。你今日救了他,明日追兵寻到栖云县,家里的人都要给他陪葬。”

    陈念荷双手按在那人肩上,迟疑了几息。

    这般姿态,已惹得陈庚年眉宇间掠过一丝不快。

    她好奇说道。

    “是素不相识啊,可他还活着。我走之前,总不至于看着个活人淹死在家门口。日后入了主家,我倘若连这点事都做不出,修个什么道?”

    陈庚年垂目看了她几息,转身往丛里走。

    小主,

    片刻后拖出一块旧门板来,搁了有些年头了。

    “你自己拖过去,我想钓鱼。”

    陈念荷瞪他。

    陈庚年目视河面。

    栖云县很大,县城连带外围村落,拢共五万余户。

    陈氏祖宅占了县城西北角最大的一片地,嫡支住前院,庶支往后挤。

    门板拖在泥路上,颠了一路。

    陈念荷费了好大的气力,才把人弄到庶支聚居的土坯屋前。

    倒也不敢往族医那边送,族医归嫡支管辖,问起来源便是一桩祸事。

    只好拐进自家偏屋。

    偏屋窄,堆着半墙柴火和几袋粗粮。她把柴火拨开,腾出一块地方,铺了层旧草席,将人挪上去。

    折腾完这些,陈念荷扶着墙喘了好一阵,正要去取水来帮忙擦洗,身后门板吱呀一声。

    陈庚年靠在门框上,手里还拎着那根钓竿。

    “你把他弄到自己家里来了?”

    “不然丢在路边等死啊?”

    陈庚年撇了撇嘴,语声讥诮说道。

    “其实我早便看透你这般心性,不过是因我灵根是伪,便对旁人存了这般怜悯心思,不瞒你说,以后可能就是天灵根了,我手上这戒指……”

    陈庚年的话说到一半,被她截住。

    陈念荷拿出自己的帕子在那人额角轻擦,声音平稳,像是这番话已在心底盘桓许久。

    “我救他,是我心怀仁慈。”

    “我不愿滞留栖云县,是因我心有去处,有志向。”

    “你往后的路走成什么模样,都与我不相干。”

    她把帕子重新浸入水盆,拧干继续道。

    “我叫你一声庚年哥,是看这些年你爹妈的情分。不是规矩叫我叫的,也不是你该受的。”

    陈庚年脸色极其难看。

    “好,彻底不装了!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莫欺少年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