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幕落在陈庚年眼中,直如天崩地裂,撼彻心扉。

    年少时求之不得的白月光,竟莫名殁死于自己怀中。

    多数少年遇上这般事,怕是要怨憎众生,余生孑然度日,直至垂垂老矣。

    每到清明,可能他便要辗转反侧,一遍遍的琢磨,那日的仙人为何要杀念荷?

    又为何杀了人便飘然离去?

    陈念荷平日里总嫌弃自己,嫌自己好赌贪钓和沉迷闲书,可细细想来,她却是待自己最好的人啊。

    不是吗?

    那些絮絮叨叨的劝诫,都是她的真心。

    陈庚年当下反复探察陈念荷的鼻息,足足十次,待到确定她真的死了,方才无声痛哭起来。

    他一边抱着陈念荷,一边凝望着那弈棋仙远去的身影,嘴唇颤抖,眼角的泪漫了又漫,却硬是不肯坠下。

    陈庚年把陈念荷放在地上,起身便跑。

    跌跌撞撞,夜风灌进嗓子,少年一边跑一边呛呕。

    白月光死了,主角去求高人,高人掐指一算,道一声尚有一线生机,旋即施展逆天大术,起死回生。

    然后主角发下血誓,此仇不报誓不为人。

    偏屋的门被他一脚踹开。

    陈根生靠在墙边,竟然也奄奄一息。

    陈庚年扑到他跟前,涕泪横流。

    “前辈!念荷……念荷她死了!方才天上落下来一个人,自称什么白……”

    他嚎得极大声。

    陈根生捂住了他的嘴。

    陈庚年双眼圆睁,只见这个高人面无表情,双目却满是厉色,十分恐怖。

    啪。

    一巴掌扇在他右脸。

    陈庚年整个人被抽得偏过头去,耳鸣嗡嗡响了一片。

    还没等他回过神来,第二巴掌又到了。

    陈庚年被抽得满嘴血腥味,泪水和鼻涕糊在陈根生掌心里。

    “别叫了。”

    陈根生的声音极低。

    “再叫你也死,明白了吗。”

    陈庚不出声了。

    屋内沉寂了一阵。

    陈根生侧耳,似在听什么。

    许久他才淡淡说道。

    “方才那人说的什么,一字一句,写纸上给我。”

    陈庚年哆嗦着嘴唇,努力回忆,然后从屋里找出一根毛笔,沾了沾自己的鼻水,对着一块旧木板,手抖得不行。

    “前辈……我只会看字,不会写字啊。”

    陈根生沉默了三息。

    “你说自己六岁入族学。”

    “是啊。”

    “八岁通读灵根浅注。”

    “对。”

    “默背三百二十种灵植药性。”

    “一字不差。”

    “不会写字?你是脑残吗?”

    陈庚年声音沙哑。

    “族学教的是认字和背诵,写字另算束修。我娘出不起那份钱,我便只上了认字的课。后来看闲书看多了,字倒是越认越全,可一拿笔……就这般模样。”

    陈根生靠着墙,闭上了眼,倒是想起了多宝。

    “你轻声口述,我记。”

    陈庚年一愣。

    “前辈你也不会写字?”

    陈根生没好气道。

    “说啊。”

    陈庚年定了定神,轻声开始复述。

    “他说,在下白玉京弈棋仙。敢问兄弟,可曾见过一位少女模样,亦自称白玉京仙人的。”

    “就这些。他说完这句话,念荷便……”

    话语未尽,少年已是语塞,当场放声大哭。

    兴许是念起多宝,陈根生只是蹙了蹙眉,待他哭止。

    ……

    而另一边。

    弈棋仙落在一条野河边上,将一根香插在河滩泥地里。

    青烟袅袅,无风自直,径直升入夜空。

    约莫半炷香工夫,河面起了雾,凝出一张人脸。

    五官模糊,看不真切。

    弈棋仙拱手。

    “下仙已入此方位面。”

    “此地与云梧有些迥异。修行泾渭不通,互不相融,我的神识只能覆盖四五个身位。”

    那张脸沉默了几息。

    弈棋仙继续道。

    “陈根生若有心藏匿……下仙的手段恐怕寻他不着。”

    雾中脸嘶了一声,又沉默了。

    “大人为何不说话?”

    雾中那张脸动了动,像是从别处收回了注意力。

    “哦,你还在啊,我儿子今日入了周先生的私塾。方才正盘问他功课如何,你且稍候片刻。””

    雾气之中隐约传来一道童声,模糊断续,正诵读典籍。

    那张脸旋即转了方向,语声柔和了数分。

    “背完了?这一段不对……”

    “再背一遍。”

    弈棋仙立在河滩之上,双手垂于身侧,面上犹自挂着三分笑意。

    此人等候倒是极有耐心。

    又过约莫一盏茶的工夫,那张脸才重新转了回来。

    “背岔了三处。回头须同先生说一声,这孩子的根底实在不牢。”

    弈棋仙沉吟片刻,斟酌着开口。

    “下仙方才降入此界,神识受此地规则压制极大。”

    “够不够寻人?”

    弈棋仙又斟酌片刻。

    “若他刻意隐匿气息,断然不够。”

    那张脸复又缄默,似是在另一侧管教儿子,隐约有斥责之声传来。

    小主,

    弈棋仙等了十息光景,索性再开口。

    “另有一事,下仙降神时,曾感知到一缕焚天仙的神魂残迹。”

    “莫挽星没死啊,你若见着她,记得顺路送她归西。”

    河雾翻涌,脸上的五官愈发模糊,最终只剩两只眼眶的轮廓。

    “此方位面归陈景意的师兄辖管,这里人民淳朴,都是良善之人。在此地动静不宜太大,一为彻底斩杀莫挽星,二为拿下陈根生。”

    弈棋仙点头。

    “下仙省得。”

    “你乱来,我怕是也保不了你。”

    弈棋仙垂首。

    “大人放心。方才降临时,下仙不慎伤了一名凡人女子。已是失当,不会再犯。”

    那张脸停顿了一下。

    “伤了啊?”

    “是殁了。”

    “你降神就降神,杀凡人做甚?”

    弈棋仙面色不改。

    那张脸叹了口气,语气竟颇有些无奈。

    “罢了。那爱喝酒的若问起,你便说是……算了,他问不到你头上。”

    “大人英明。”

    “少在此处拍马屁。正事既已说完,你自去行事。编外之举,功过概不录簿。寻着陈根生,若无力将其击杀,传讯于我便可。”

    弈棋仙应声领命。

    “还有。”

    那张脸的语气陡然严厉了几分。

    “此地传闻美食别具风味,莫要贪恋世俗口腹之欲。溜了溜了,没事别找我。”

    香已燃尽,灰烬被夜风吹散。

    弈棋仙转身,恰好碰上满脸狰狞的陈庚年,拿着一把菜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