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门外的车驾已经备好。

    是一辆四乘的兽车,拉车的是四头青鳞角马。

    大皇子快步抢上前,一把拉住陈庚年的胳膊,将他拽离太监总管三步远,一副托付身家性命的神态。

    “庚年。方才本王在房内与你交底之事,尤其是返魂转生之术与那位隐世护道人的存在,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父皇年事已高,你若在御前漏了半句口风,不仅你相好的复活无望,你这条命恐怕也走不出深宫内院。切记,凡事有本王替你担着。”

    陈庚年面色惶恐,连连点头,顺势反握住大皇子的手,颤声道。

    “庚年飘零半生,若无殿下赏识,只怕早已死在废墟之中。死生皆是殿下的人,庚年绝不吐露半字!”

    转身挑起车帘,钻进车厢。

    帘布放下的瞬间,陈庚年脸上的惶恐荡然无存,只剩翻白眼。

    兽车启动,碾过青石长街。

    半个时辰后。

    苍郡皇宫,摘星台。

    高台临风,四面不设遮栏。

    夜风吹得纱幔狂舞。

    摘星台中央有一方温玉雕琢的蒲团。

    蒲团上盘腿坐着个老者,身披明黄道袍,鹤发童颜,双目微阖。

    头顶不见气运化龙,只有一团紫气。

    苍郡老皇主。

    陈庚年走到三丈外,老老实实双膝跪地,磕了个响头。

    “草民陈庚年,叩见陛下。”

    老皇帝抬手挥退了四周伺候的太监宫女。

    “老大许了你什么好处?”

    “回陛下,大殿下心善。他说只要草民好好干,以后顿顿给我吃灵锦鸡,还许我苍郡城内一座三进的大宅子。”

    老皇帝半阖着双目,又是淡淡开口。

    “起来回话。”

    陈庚年爬起身,拍了拍膝盖,老老实实垂着手站好。

    老皇帝目光落向高台之外。

    夜色苍茫,苍郡城内灯火如星。

    “今日唤你前来,是有其他的事,如今正统灵修举步维艰,反倒是那些三教九流的道则,如雨后春笋般冒了出来。满街的散修,修的尽是些仇富、碰瓷、嚼舌头的腌臜路数。”

    “天不生正道,地里长歪苗。天下道则修士多如牛毛,正经的灵修,反倒成了凤毛麟角。”

    老皇帝突然目光如炬,盯住陈庚年。

    “我苍郡皇室,一脉相承皆是灵修。但这几代下来,资质一代不如一代。天灵根,这苍郡已经足足五百年没出过了。”

    “十年之后。中州云台山,有一场天骄大会。”

    “那是正统灵修的论道之局。唯有筑基期以上的后起之秀方可入局。南麓大陆叫得上号的宗门、皇族、世家,皆会派人下场。一来是摸清各方底蕴,二来,便是争夺那为数不多的灵脉气运。”

    “你可愿去?”

    陈庚年愣住了,尴尬道。

    “草民资质虽佳,奈何入道日浅,只怕有负陛下厚望。”

    老皇帝站起身,踏下蒲团,朝摘星台北侧的暗廊走去。

    走了几步,回头。

    “跟上。”

    暗廊极窄,仅容一人通行。

    两侧宫墙高耸,将头顶月光切成一线。

    走了约莫百步,前方豁然开朗。

    一座小院,院中有一口石井、一把竹椅、一盏未点的油灯。

    老皇帝坐在竹椅上,示意陈庚年坐在井沿上。

    “你对大皇子看法如何?”

    “殿下待草民恩重如山。”

    “朕让你说真话。”

    陈庚年沉默了三息。

    “大皇子殿下驭人的手段,和我看过的一本叫《绝世神皇混凡尘》里面的反派赵王爷,基本上一模一样。”

    老皇帝忽而失笑。

    “朕曾查探于你,你果真是杂书读得太多了。不过你既然瞧得明白,为何还要追随于他?”

    陈庚年实话实说。

    “没得选。”

    老皇帝靠在竹椅上,语气平淡。

    “朕替你补几句。”

    “老大此人,世故圆滑,御下颇有手段,奈何格局狭隘,难成大器。

    “老二倒是有几分血性,偏生心智鲁钝,行事莽撞。朕这两个儿子,一个过精一个过蠢,二人俱为灵修,修为却拙劣到令人发指。”

    “朕还有个女儿叫长平。修行资质,远在她两个弟弟之上。”

    皇帝长叹。

    “只可惜。”

    “只可惜她是道则修士。”

    陈庚年不明其意,未料这皇帝的下一句,竟令他虎躯一震。

    “你可愿做我的儿子?”

    陈庚年傻了。

    “陛下,草民斗胆问一句,是义子,还是……”

    “嗣子。”

    老皇帝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平常。

    那就不是挂个名头混吃等死了。

    嗣子是要入宗谱改姓氏、有继承权的。

    “大皇子和二皇子知道吗?”

    老皇帝没答,反倒饶有兴致地打量他。

    “你怕什么?”

    “怕死啊。”

    陈庚年毫不犹豫。

    老皇帝念头一转,忽然砸吧砸吧嘴,问道。

    你在凤鸣乡的时候,是不是碰见了至少三个古怪的人?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陈庚年心里咯噔一声。

    老皇帝忽然双手合十,猝然喷出一口精血,精血凌空化作一道屏障。

    而后他松了口气,坐回竹椅上,拿袖角擦了嘴,神色如常地拍了拍他的肩头。

    “你只需潜心修行,切莫卷入这些大能的是非之中。”

    “凤鸣乡那三人,二人乃仙人之流,一名莫挽星,一名弈白。余下一人则是妖魔陈根生。此三人者,举手投足之间,便足以覆灭我们这个位面。”

    “你可知晓,为何我会知晓这许多隐秘?”

    陈庚年深陷震撼,久久不能言,却见那皇帝取出一根香,置于眼前细细端详,也不点燃,只是眯着眼睛开口说道。

    “那陈根生都和你说过些什么?你须一五一十,尽数讲来。”

    陈庚年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

    弈白他自然识得。

    莫挽星却素昧平生,莫非便是那枚戒指之中的女子?

    陈根生……是那从天上跌落水里的人?

    “陛下,草民和那陈根生,没什么瓜葛啊。”

    老皇帝不说话,竹椅发出一声轻响,他换了个坐姿。

    “你和朕耍心眼?”

    陈庚年后背发凉。

    老皇帝说完那句话,便拿那根香在鼻尖底下嗅了嗅,动作闲适。

    可陈庚年站不住了。

    “陛下,草民确实不认识什么陈根生。”

    “那日栖云县陈氏覆灭,草民被殿下的人救出废墟时,满目焦土,何来什么妖魔?”

    “草民说的是实话。”

    “朕知道你说的是实话。可实话说一半,便是假话了。”

    陈庚年嘴唇动了动,有些惶恐。

    这皇帝问话,答多错多,答少也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