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根生伸手拨弄炭火,借垂首之势掩去眼底情绪,面上却仍存几分愤愤之色。

    “最烦你们这种修仙的,高来高去不把人当人。你赶紧滚吧,我和你无冤无仇,莫非你是看我那天在集市上白喝了一碗粥,没花钱,你这阔少爷心里不爽我?”

    弈白慢条斯理地咀嚼最后一口,咽下后才笑道。

    “我不算修仙的。我们那地方规矩大,不讲究这些打打杀杀的术法神通。”

    “老哥我问你。”

    弈白收敛了几分笑意,目光平静地看着陈根生的双眼。

    “你在这周遭是定居了?平时除了打柴烤鱼,可曾在槐水村附近,见过什么奇怪的现象或者人?”

    陈根生皱起眉头,绞尽脑汁想了半天。

    “管你屁事?吃完了赶紧滚。我婆姨还等我回去送鱼呢。”

    弈白倒也不恼,将鱼骨搁在石头上,拿河水净了净手。

    “老哥别误会,我是真有事。”

    “月余之前,有一桩天外来的祸事落在南麓。简而言之,我奉命前来缉拿。”

    河滩上风过,炭火明灭。

    陈根生神色平静。

    “还说不是修仙的?修仙的事,我一个凡人可帮不上忙啊。”

    “帮得上。”

    弈白笑呵呵说道。

    “此人最擅混迹市井,藏身于凡俗之中。仙人的神识扫不透因果遮蔽,反倒是你们这些土生土长的本地人,日常往来之间更容易察觉端倪。”

    “你若帮了我,兄弟我定是要什么给什么。只要你开口,我能办到的绝不含糊。”

    “而我之所以找老哥你,便是因为那个天外来的祸害,眼下就在这槐水村左右。”

    “此獠阴险狡诈最擅伪装,不过他修为落至此方天地,约莫也只在炼气筑基之境。彼绝不会大张旗鼓肆意逞凶,多半化作田舍翁、猎户,或是乞丐之流,匿于众人眼皮之下,暗蓄实力,以待时机。”

    陈根生低头看着手里的竹竿,不再接话。

    弈白见他迟疑,继续说道。

    “你们槐水村三教九流汇聚,每日进出多少生面孔,仙人的神识扫不透这层层叠叠的市井因果。但在你们这些地头蛇眼里,谁形迹可疑,谁来路不明,一打眼便知。”

    陈根生认真思考了片刻。

    “若有线索,要什么给什么。此话当真?”

    弈白颔首。

    “自然当真。”

    “金银财帛也给?”

    “便是许你一生富贵,有何难。”

    “那……我若是真撞见行为古怪之人,或者查到些蛛丝马迹,该去哪里报信?你们这种仙人高来高去,我也追不上啊。”

    弈白从袖中摸出一枚白玉棋子。

    “将此物握于掌心,只需在心底默念三声弈白,我自会心生感应,瞬息便至。”

    陈根生拿在手中,点了点头面色从容。

    “其实我也是修士,你放心好了。”

    “这年头兵荒马乱,没点安身立命的本事早死绝了。我修的是市井九则里不入流的偏门,逢迎道。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讨人两句好,靠别人的一丝好感赚点微末修为。勉强混口饭吃罢了。”

    弈白听罢,愣了半响大笑出声。

    此地的道则,简直比凡人还要卑微怯懦。

    但也恰恰是这等毫无骨气的底层地头蛇,最适合做他耳目。

    弈白负手而立,颔首道。

    “你既然在槐水村扎了根,这差事交你最合适。记住,那邪魔最擅伪装,若有风吹草动,直接捏碎棋子。事成之后,少不了老哥的滔天富贵。”

    言罢,弈白不再多留。

    身形拔地而起,转瞬没入夜空。

    弈白既然说默念三声便能瞬息即至。

    瞬息即至,究竟需要几息?

    遁光是自苍穹坠落,还是虚空横渡?

    落点定于持子者身前,抑或四周随机?

    这些细微误差,于生死相搏之际,足可决断性命。

    陈根生离开河滩,沿着山脊一路向北。

    这是白玉京的物事。

    跨越位面而来,在这南麓天地施展,必受此界法则压制。

    这话听听便罢,真把命托付在这种随口之言上,早死透了。

    半个时辰后。

    陈根生捏定棋子,心中默念已毕,望着被强行召来的弈白,连忙拱手说道。

    “我反复思考,万一我在村里真撞上那邪魔,手持此等重宝却不知怎么使用,岂不误了你的通天大计?故而大着胆子,先试上一试。”

    弈白听罢拱了拱手。

    “你试过便好,以后没事一定不要叫我。”

    “一定一定。”

    陈根生连连点头。

    弈白不再废话,拂袖转身,整个人隐入夜色,消失不见。

    三日后。

    槐水村外无名山洞。

    小瑾这几日极其配合,整日做出一副受尽委屈的丫鬟姿态。

    陈根生借此大肆攫取偷窥道则的反差之力,修为进境一日千里。

    两人互为鼎炉的好处显而易见。

    双方心照不宣,谁也不提这下流道则的伤风败俗,只埋头苦修。

    时至傍晚,夕阳西坠。

    陈根生走出山洞。

    槐水村,长条板凳客栈。

    陈根生花了五块下品灵石,包下客栈后院一处带厢房的静室。转身去镇上的集市转了一圈,提回两个沉甸甸的三层大食盒。

    静室木桌上,摆得满满当当。

    正中央是一只刚出炉的叫花鸡。敲开泥壳,掀去荷叶,鸡油的异香混合着香菇火腿的气味,瞬间盈满整间屋子。左边搁着一斤现切的卤猪头肉,一碟红油拌的酱牛肉。右边是几样精致热炒,外加两碟解腻的凉拌笋丝。

    桌角还镇着两坛拍了泥封的老窖烧刀子。

    陈根生拉过板凳坐下,手指摩挲着怀里的白玉棋子。

    断绝红尘的真仙,唯独断不干净这口吃食。

    陈根生捏住棋子,在心底默念三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