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此以往必生事端。

    陈根生抬左手,食指陡指台下之人。

    缓缓叹道。

    “你是个道心极坚的人。这漫漫仙途,唯有修行才是你的至高追求。男女之情于你而言皆是毒药。你嗜修如命,没日没夜都要修行。除此之外,万事万物皆是虚妄。”

    言出法随。

    虚空中隐有某种不可见的规则涟漪荡漾开来,尽数灌入云姝识海。

    云姝迷离的眼神瞬间清明,疾退三步。

    “大道艰难,我竟在此荒废光阴。”

    她理齐身上衣襟,对着陈根生深施一礼,语气肃然。

    “多谢道友当头棒喝。吾辈修士,当以斩破天地樊笼为念。情爱之事,实乃下乘。”

    “那还不赶紧滚?”

    云姝娇躯一震,便匆匆离去。

    这界域残片,名曰无天。

    残片纵横不过三千里,却藏纳乾坤。

    一脉主峰高耸入云,直插天际,乃是那几位大乘期老祖常年闭死关的禁地,阵纹密布,雷霆隐现。

    十二座次峰如众星拱月般将其环绕,峰上宫阙鳞次栉比,灵气浓郁成雾。

    此间规矩森严,绝非泥犁洞那等乌合之众可比,能入此地的,皆是身背百年、千年通缉令,真真切切被天上仙人视为眼中钉的巨擘与枭雄。

    陈根生驻足于翠微峰巅,极目远眺,将这无天秘境的格局尽收眼底。

    “真要计较起来,我的战力神通,与此地闭关的几位老祖,应当在伯仲之间?”

    陈根生在心中得出一个极度客观的结论。

    既然实力对等,便有了谈条件的筹码。

    凭自己这能生啖仙人、身负十二月令绝凶通缉的名头,再亮出这身神通底蕴,在此地捞个副门主、首座长老之类的实权高位,理所应当。

    有了职位,便有了调配资源的权力。

    这群人积攒了不知多少岁月的反仙底蕴,刚好能为他所用。

    天光初破。

    陈根生笑了笑。

    他负手踏上青石阶。

    山道间已有遁光起落。

    几名身披各色道袍的修士迎面走来。

    观其气机,居然都是化神初期。

    当先一名灰袍道人驻足,目光扫过陈根生腰间的翠微峰玉牌,神色微动,当即拱手。

    “想必是昨日方至的李蝉同道。”

    陈根生依言还礼。

    灰袍道人面上浮现几分客气。

    “在下长青子,身负三百年令。闻听李同道身负十二月令,更于外界连斩降神仙使。此等手段,实乃吾辈楷模。往后同在无天秘境共事,还望多多提携。”

    其后几人亦纷纷上前见礼,口中皆称李同道,并无半分宗门内居高临下的长辈做派。

    陈根生端着架子,语气温和周全。

    “诸位谬赞了。李蝉不过一时侥幸,借了道则的几分偏门之力,平日里不过就是喜欢吃点仙人罢了,没那么厉害。”

    众人寒暄几句,各自散去。

    陈根生心中愈发笃定。

    这同道人内门,确实不讲究修为尊卑。

    既然大家皆是白玉京通缉名册上的亡命徒,自然没有谁比谁高贵之说。

    既然众生平等,那凭功绩争个话事人,理所应当。

    行至主峰山门前。

    司徒长极早候于此,面上已无昨夜半点失态,神情公事公办。

    “李同道。掌门老祖今日出关一刻。请随我入议事殿。”

    陈根生跨入殿门,正欲出言试探一番职务分配之事。

    一抬头,腹稿全数咽回肚内。

    糟糕。

    大殿尽头,盘膝坐着一名枯瘦老者。

    未见任何灵气波动,未见任何法则外显。

    然陈根生视线触及对方的瞬间,只觉神魂战栗。

    生死道则在体内发疯般地预警。

    老者周遭三尺之地,空间生灭不定。

    认清实力差距,只需一息。

    陈根生结结实实地行了一个大礼。

    “晚辈李蝉,拜见老祖。”

    枯瘦老者缓缓睁眼,啐了一句。

    “李个毛。”

    “……”

    “料也不是你真名。”

    老者语气平淡。

    “枯荣老哥临终之际,曾与我提及你,言白玉京有一桩密事,有人于《万物档》之中,以改命金将你保下。”

    “那人手笔极大,以改命金强行抹除你的必死之局。只可惜天意难违,你今时的修为,依旧困于元婴之境。”

    老者语声微顿,目光凝注在陈根生丹田之处。

    “枯荣老哥虽未曾言及你的名讳,然你定然不叫李蝉,可对?”

    陈根生皱了皱眉,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静待下文。

    “年轻人,你究竟斩杀过几位仙人?”

    “我想想,林书,搬山仙,焚天仙……细数下来,倒也不算太多。”

    “皆是白玉京中实打实的真仙啊。”

    “晚辈侥幸得了一两门偏门道则,这才勉强在这吃人的世道里保全性命。算不得什么真本事。”

    老者并未理会这番谦辞。

    那双浑浊的眼睛仿佛能洞穿皮囊,直视陈根生的气海丹田。

    小主,

    半晌后,老者缓缓开口。

    “年轻人,不论出身。单论你这份战绩与手段,足以震古烁今。”

    “按照咱们同道人内门只论通缉罪状、不论修为的规矩。以你的神通手笔,你甚至该做我们的大哥。”

    “但是你终究只是元婴,这点没错吧?”

    陈根生毫无隐瞒之意。

    “确是元婴期。头顶着这般滔天的杀劫,在如此重压之下,晚辈若是还能顺风顺水地吐纳灵气,那是不可能的。”

    老者点了点头。

    “你逆天而行,天断你道途,也在情理之中。”

    面对大乘期老祖,任何傲骨皆是取死之道。

    陈根生不敢有半分逾越。

    能活到今日,靠的从来不是意气用事。

    打得过的,生吞活剥。

    打不过的,伏低做小。

    “无妨的。”

    “你且在此处安心修行。无天秘境乃是我们几个老家伙,舍了半条命生剐下的一块天道盲区。这地方不沾因果,不显五行,甚至不在南麓的版图之中。”

    “十二月令的降神仙使,手段确是通天彻地。但只要你身在无天秘境,不踏出这界域半步,哪怕是白玉京的道尊亲自推演,也休想算出你的道标。”

    陈根生心头微动,虽说他自己也不怕如今是十二月令了。

    但是这无异于平白得了一处绝对安全的庇护所。

    “多谢老祖庇佑。”

    老祖眼皮微垂。

    “莫急着谢。我等同道人内门,不养无用之辈,亦不养闲散游魂,我甚至可以不知道你真名。”

    “但是这无天秘境维持运转,每日需消耗灵石十万,天道气运三丝。庇护你,自需你拿命来填。内门铁律,凡录名入册者,需按月领取并完成宗门派发的逆命任务。”

    陈根生直起身子,面色肃然。

    “晚辈既入同道人,自当为反抗白玉京效死。敢问老祖,这任务都有哪些规矩?”

    “你可知,白玉京那群高高在上的仙人,最怕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