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的玉虚顶着司徒长极的皮囊,朝无天秘境的藏法阁掠去。

    这无天秘境的藏法阁,号称收录南麓大陆十之八九的古卷密录。

    守阁长老盘膝坐于阶前,闭目枯禅,见是司徒长极,眉头轻蹙。

    “司徒,可是要查阅哪部残卷?”

    玉虚脚步不停,仅在交错之瞬看了他一眼。

    长老霎时了然,起身退到一旁,将入阁护阵开出一线豁口。

    仅需一眼,主仆之契了然。

    玉虚进去,长老也进去。

    藏法阁内,书架环壁而立,直入穹顶黑暗之中。

    守阁长老双手结印,灵力吞吐间,阁门轰然闭合。

    玉虚转过身,司徒长极那张带着怨毒的面庞,便开始发问。

    “你用观虚眼看看,老夫身上可有异样?”

    守阁长老闻言,原本浑浊的右眼猛地一缩。

    足足一炷香的时间过去。

    “我扫视老祖多次,除却老祖自身的本源,再无第二种气机。真要说异样……老祖,你没发现你的影子有些奇怪?”

    “影子?”

    玉虚老祖面容微微一滞,冷笑一声。

    “这藏法阁本无光无明,何来影子一说?”

    常理皆知,无光则无影。

    大乘期的认知,天地法则皆了然于胸,断无这等违逆常识之理。

    守阁长老只是惊恐道。

    “老祖所言极是,此地确是无光。但是,你有影子。”

    玉虚老祖呵呵一笑,满不在乎。

    大乘期大能,万法不侵,心魔不扰。

    区区只言片语,岂能撼其道心。

    “是吗?”

    玉虚老祖反问,语气自负。

    “老夫神识通达,这区区方寸之间,便是一粒悬浮尘埃也皆在掌控。老夫的神识为何看不得所谓的影子?”

    言罢,磅礴神念倒灌而下,将其自身皮囊至足底三尺,洗刷了千遍。

    干干净净。

    根本没有影子。

    “什么都没有。”

    玉虚收敛神念,语气转冷。

    “你这只眼若是浑浊了,便将其剜去。”

    守阁长老并未惶恐。

    他缓缓自袖中抽出一只枯瘦手掌,掌心握着一面斑驳的青铜古镜。

    凡俗之物,连法器都算不上。

    “神识看不得无妨。”

    “高渺天机之上,偶有盲区。我们便按凡俗的情况来。老祖,劳驾肉眼一看。”

    古镜翻转。

    镜面略显暗黄,正对玉虚。

    玉虚老祖定睛看去。

    起初,镜中只有司徒长极那张略显阴郁的脸,以及垂落的八卦道袍。

    目光顺着道袍下移。

    落在镜底,亦是他足底的方寸之地。

    玉虚的瞳孔缩如针芒。

    镜子里他的脚下,赫然拖着一团浓郁到化不开的漆黑!!!!

    一团活着的漆黑。

    那团黑影正在他的脚踝处蠕动,像是某种没有骨肉的软泥,悄无声息地攀附着他。

    更为可怖的是。

    当玉虚的视线与镜中那团漆黑接触的刹那。

    那黑影停止了蠕动。

    它缓缓拉长,在扁平的漆黑中,突然裂开了一道极其夸张的口子,像是咧开的嘴。

    紧接着嘴的上方,融出了两个空洞。

    赫然是黑脸,黑眼,黑嘴。

    他正在仰着头盯着玉虚老祖,咧开没有牙齿和舌头的黑嘴,无声地怪笑。

    “咯咯咯咯咯………”

    紧接着,它开始了挣扎。

    影子本是依附于光暗交界处的一层影,此刻却像是有什么实质的物体,要在绝对平坦的虚无里,硬生生地挤向现实的世界。

    玉虚的面皮开始抽搐,口腔不受控制地吐出相同的怪异笑声。

    “咯……咯咯咯……”

    两道笑声重叠。

    守阁长老仰面倒地,右眼的观虚眼布满血丝,他目睹此状赶紧忙着用手捂眼,转瞬眼珠炸裂,眼浆溅满整只手掌。

    玉虚都不看长老一眼,只是弯腰蹲下,脸庞贴近地面的镜子,怪笑着问道。

    “道友,你是什么人?或者说,你是个什么东西?”

    影子四散爆炸开来。

    化作数条黑线,向着四面八方的黑暗角落激射而去,融进入了阴影之中。

    彻底消失,了无痕迹。

    翠微峰主洞府内,一团漆黑凭空自岩壁的缝隙间挤出。

    蠕动片刻,褪去墨色,化作陈根生。

    李蝉端坐案前,沉声发问。

    “看出了什么?”

    陈根生掸了掸袖口并不存在的微尘,摇了摇头,语气平淡。

    “倒是什么也没看出,玉虚老祖未现丝毫端倪,可惜。”

    “那你看出什么了?”

    陈根生反问。

    李蝉摇头。

    “我半步未离这洞府,一直在此处饮茶,我看什么?”

    陈根生长长叹了口气。

    “此行葬天谷,凶多吉少。信息不足,加之我在无天秘境另有谋划,走不开。我不去了。”

    李蝉眉头微锁,双手重拢入袖。

    “玉虚老鬼点名要你去辅佐我,你如何推脱?”

    陈根生淡淡道。

    “你现下是陈根生,行事由心。你嫌我修为低微,带在身边是个累赘,不许我去。谁敢强求?”

    两人目光交汇,皆不退避,各自心底盘算。

    片刻后,李蝉化作遁光,直奔主峰而去。

    陈根生目送其离去,隐去身形。

    三日后。

    无天秘境极南出口。

    司徒长极率八名内门执事,恭候多时。

    这八人,或背负青铜古棺,或手缠斑驳骨链,或披着血迹干涸的人皮法袍。

    皆是身背数百年白玉京通缉令的凶徒,久居暗堂,杀人盈野。

    遁光乍破。

    李蝉自雾中踱步而出,白眉低垂。

    司徒长极目光越过他,望向后方翻腾的灰雾。

    片刻后,眉头微锁。

    “陈道友,玉虚老祖法旨,李蝉当随行辅佐。他人呢?”

    李蝉脚步未停,直至逼近司徒长极面前,淡淡道。

    “那废物碍眼,老夫让他留在翠微峰看家了。”

    司徒长极笑了笑,大袖一挥。

    “既是陈道友决断,在下便不多言。”

    灰雾弥漫,遁光穿行其中。

    司徒长极领头,八名内门执事紧随其后。

    李蝉坠在最后面。

    沿途无话。

    八名执事各分两列,皆刻意与李蝉拉开三丈距离。

    李蝉乐得清静,将沿途地貌记于识海,以防事有不谐,图谋退路。

    遁光急停。

    “陈道友,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