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具骷髅最终还是走了。

    陈庚年想成为这亿万众生里最不起眼的一介流民。

    游走在各处城池废墟,途经苍山瘦水,写写杂书。

    这世上少了一个本该白衣胜雪仗剑天涯的仙门天骄,多了一个蓬头垢面的人。

    命运的刀悬在芸芸众生头面。今日铡王公贵族,明日铡草寇流氓,无分贵贱。不可度量,不可违逆。

    大抵这芸芸众生,能争的,不过是自己如何去赴死罢了。

    陈庚年愿意不争。

    走出落星镇,钻进十里外的一片乱葬岗。

    拨开半人高的枯草,掀开一块满是青苔的石板。

    下面是一口干涸的枯井。

    顺着爬了下去。

    井底阴冷潮湿。

    黑暗中停放着一口薄皮木棺。

    陈庚年摸出火折子,点燃了井底的半截残烛。

    昏黄的光亮起。

    他靠着棺材坐下,把那半个杂合面馒头放在棺盖上。

    “念荷,哎。”

    “今天没卖出书。只有两文钱,抄书赚的代笔费。”

    他从怀里摸出两枚铜钱,在手里把玩了一下,放在馒头旁边。

    “我今天,撒了个谎。”

    “那个在老家偏屋里吃了戒指的怪物,还是来找我了……”

    陈庚年眼神涣散,毫无光彩。

    “我骗他,说你的棺材在皇城废墟里砸碎了。”

    “这帮人,我一个都信不过。”

    “杀万人叫无心之举……”

    陈庚年闭上眼,后脑勺磕在石壁上,喃喃道。

    “我要是真修到了金丹愿意,无非也是变成了一头稍微大一点的畜生。真到了那一天,就算把你复活了,你还是你吗?我,还是那个想还书铺老黄六文钱的陈庚年吗?”

    井口的石板被推开。

    一个人影顺着湿滑的井壁滚了下来。

    大皇子挣扎着爬起来,用仅剩的左手扶着棺盖,大声喘着说道。

    “庚年,有钱吗最近?”

    陈庚年将棺盖上的两枚铜板推了过去。

    大皇子接过铜板,大口吃着杂合面馒头。

    陈庚年拿起棺材盖上的一只破碗。

    碗里有半碗接来的雨水。

    他把碗凑到大皇子嘴边。

    等彻底缓过劲来,大皇子才感慨道。

    “听我句劝,这世道凡人连当牛做马的资格都没有,你还是得修仙啊。”

    “铜板给你了,灵石呢。”

    大皇子听了这话,干裂的嘴唇一咧,小心翼翼地掏出个灰扑扑的布包。

    解开几层破布,里面赫然躺着五枚灵石。

    “今天运气好,我在内城瓦砾下面,刨了五颗。”

    大皇子把灵石推到陈庚年面前。

    “今天巡城的那些溃兵没为难你?”

    “他们瞧我这副模样,连搜刮的兴致都欠奉。谁能想到一个大苍皇子,成天在废墟里掏死人兜。”

    仅仅半息,两颗灵石被陈庚年汲取一空,没入丹田。

    大皇子在一旁看得直咋舌。

    “你这穷困潦倒的穷酸样,装得可真像。方才吸收灵气这股子鲸吞的架势,哪里是个废物?”

    陈庚年眯着眼睛呵呵一笑,似乎颇为享受这话。

    井底陡然静了。

    大皇子怔了半晌,忽然怪笑起来。

    陈庚年也笑了。

    两个各怀鬼胎的人在阴暗的井底对视一眼,皆是从骨子里发出的愉悦。

    只要双方都有贪念,这同盟便牢不可破。

    一个灰黑色的布包被大皇子从怀里拽了出来。

    大皇子将其托在掌心,视若珍宝。

    “此事你知我知。”

    “自然。”

    这两人头挨着头,借着破碗里的水光,压低嗓门凑在一起窃窃私语。

    至于他们究竟在筹谋什么大事,或者是达成了什么见不得光的交易,外人无从知晓。

    无非是些翻盘复国的话。

    过了足足半个时辰。

    大皇子将那灰黑色的布包郑重其事地推到陈庚年面前,用仅剩的独臂拍了拍对方的肩膀。

    “成与不成,全在此举。莫要忘了今日的盟誓。”

    陈庚年没有接话,只是轻轻点头,将那布包收起。

    大皇子扯过一根枯藤,手脚并用地往上爬。

    一阵悉索声后,井口的石板被挪开一条缝,人影溜了出去,石板随后闭合。

    陈庚年听着井外彻底没了动静,这才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本来麻木不堪的面庞,逐渐浮现出几分狂热。

    借着火光,陈庚年将那灰黑色的破布一层层解开。

    里面包着的,赫然是一枚龙眼大小的果子。

    此果呈现暗殷之色,表面生有许多细微的天然云纹。

    凡俗之人若是靠近三寸,便会觉得气血翻腾。

    他看了一眼旁边的木棺,将灵果凑近嘴边,张开嘴巴,牙齿已经触碰到了那微凉的果皮。

    枯井底的阴影深处,忽然传来一阵爽朗笑声。

    陈庚年动作僵在半空。

    还没等他反应,一只骨爪探了过来。

    仅仅是指骨一夹一挑,陈庚年只觉手里一轻,那枚血灵果便不翼而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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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刚才在上面听得心痒,便提前下来转了转。”

    阴影散去。

    一具没有半点皮肉覆盖的骷髅,身上甚至还挂着几丝荒草,大摇大摆地走了出来。

    陈庚年背脊发凉,贴紧了后方的石壁。

    “庚年,这是什么?”

    陈庚年满头冷汗,脑子飞速转动,当即拱手开口。

    “前辈……原来您没走。这果子是那小贼硬塞给晚辈的,晚辈正想择日将其毁了,免得生出祸端。”

    陈根生没接话。

    将那灵果往半空中一抛,接着张开骷髅大嘴稳稳接住。

    “哎!”

    陈庚年下意识惊叫出声。

    那果子顺着陈根生的颈椎骨掉了下去,在胸腔的位置悬停了半息。

    原本万蛊玄匣的心脏位置,此时冒出一股翻腾的煞气。

    煞气一卷,瞬间化作一滩浆水,融入了白骨之中。

    血肉在白骨上凭空交织。

    鲜红的经络像蛛网般向外蔓延,随之攀附上肌肉。

    也就几息的功夫,那具阴森骇人的骷髅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双眸微阖的青年。

    陈根生徐吐一口浊气,上下审视双手,旋即不知自何处抽得一袭青袍,漫然披于身。

    虽修为有变数,未因吃下果子暴涨半分,然于这凡俗困局,处处受限之地,能脱却那副碍事枯骨,已是莫大的机缘。

    他微微一笑,说道。

    “这是白玉京的东西?”

    陈庚年手心出了汗,沉吟片刻,终是开口问道。

    “果子是叫枯荣果,至于什么白玉京,我一概不知。”

    在这等怪物面前耍心眼,简直是自讨苦吃。

    他索性破罐子破摔,两眼一闭。

    “前辈既然都听见了,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反正这世道早就活不下去了,我这区区凡俗废人,烂命一条。”

    陈根生静静看着他。

    “我为你指一条活路吧。”

    “昔年故宅偏院,我便知你气运不俗,只是那时我命数错落,机会未及。”

    “而今契机已在眼前。”

    “你要么奉我为师,此后唯我所命,我便渡你勘破尘障,踏足大道穹顶。”

    陈根生淡淡道。

    “要么,今夜你和陈念荷的尸体便沉身这井底,纵是如此,我依旧能送死亡的你登临大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