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少蚨昏死过去。

    说起来也是荒谬,好歹已是修成仙的人物,更是仙人里算得上拔尖的存在,怎么会被活生生吓晕过去?

    体修小庄的境遇稍好几分,却也牙关打颤,肉身本能截断六识,强行堕入假死之态。

    实则,如今的陈根生状态颇为奇妙,他修为未有半分精进,神通道则也无提升。

    仅仅是凭着周身散逸的威压,便已令两位仙僚沦落至此。

    诸天万界,修行之道,皆绕不过一桩根本。

    血统。

    凡俗之中的帝王家,他尚且讲出身门楣,遑论这修仙界,这白玉京。

    灵根之分,已是世人尽知的铁律。

    可灵根之上,尚有道躯。

    道体之上,尚有仙骨。

    仙骨之上呢?

    血脉谱系。

    白玉京编纂了足足三十七万年,耗去四百余位真仙穷其一生的心血,最终成册十二卷。

    第一卷至第十一卷,详列了诸天已知的一千六百余种血脉,从最低等的凡胎,到最上乘的道躯,品阶森严,秩序井然。

    即便是陈根生筑基时候,在陨星涧所得的虚灵道躯,及火人道躯,皆在其列。

    每一种血脉,皆有来源可考,有上限可估,有克制可循。

    唯独第十二卷。

    第十二卷通篇只有一页。

    白玉京数十万年来换过七任主事仙官。

    每一任接手典籍库时,都会翻到这第十二卷。

    翻完之后,无一例外,原样封存,绝口不提。

    当年就立下了铁律规矩。

    下界降神的仙官,若逢此类异象,毋需交锋,毋需探究,唯燃香上禀。

    白玉京上下一众大能,对这等生灵忌惮极深。

    时移世易,三十七万载光阴流转。

    久无实证,这东西终要沦作故纸堆里的怪诞异志。

    后世的仙官阅卷,阅罢唯余失笑了。

    直说那上古之人少见多怪,将一些畸变的走兽,妄称吞天之族。

    仙人们出入南麓这等贫瘠下界,只当是在自家后苑闲庭信步。

    那份对禁忌之畏惧,早被漫长光阴消磨殆尽。

    再无戒备。

    再无退避。

    无人再忆起,这规矩初设之时,是为保命。

    此时。

    天穹那道割裂南北的幽暗缝隙,已然弥合完全,寻不见半点痕迹。

    那股连通天地之灰黑洪流,尽数灌注于陈根生之躯。

    而陈根生只是悬空立于原处。

    状态已臻极盛。

    半截涡蚺还是蜷伏匣里,不敢外探。

    ……

    此时的白玉京。

    蛊司中。

    紫檀长案后,一青年端坐。

    此人面容干净,居然是粗布袍服,指节瘦长,面容清瘦。

    这便是虫仙。

    他近日坐观调息,总觉心神不宁。

    起初只当是周先生门下陈景意风头无两,搅动了白玉京的平衡。

    然数次细察推演,皆未能觅得根源,那份违和感挥之不去。

    今日他终得片刻清闲,清心入定。

    近来白玉京风波迭起,明争暗斗无有停歇,这般安稳调息的时光已是难得。

    刚闭上眼睛,莫名心神巨震。

    不由得悚然一惊,轻声问道。

    “少蚨去哪了?”

    一名蝴蝶面孔的弟子匆匆入蛊司,面上似乎有难言之隐,慌忙中说道。

    “少主听闻莫挽星身死,便取了琉璃盏,点齐了护卫,直接去了南麓……”

    虫仙依旧是轻言细语。

    “南麓那位面主吴粥是什么脾性,少蚨不清楚,你们也不清楚?”

    弟子试图辩解。

    “少主带了数千噬血髓蛆防身,且有体修小庄与两位仙使护跸。想来对付下界蛮夷,也是手到擒来……”

    虫仙叹了口气。

    弟子叩首,躬身退出大殿。

    片刻过后他一展袖子,离座起身行走了半个时辰,便来到蛊司一处祖师殿之上。

    上前焚香。

    礼数尽了,他便淡淡说道。

    “蛊司的各位弟弟妹妹,今时今日,我继主事之位,已历三十七万载。”

    他在香炉前站定,头低下,双手置在腹前。

    “寻常后生晚辈入祖师殿,是为磕头拜谒列祖列宗。我这大哥当得实在没出息,不过是活得年岁久些,偌大白玉京,竟只剩我日日来拜你们这群早夭的弟妹。”

    牌位前缭绕的烟气,竟齐齐凝滞了一瞬,似有灵韵呼应。

    虫仙语气未变,依旧平缓续道。

    “只因我不敢踏出白玉京半步。”

    他伸出指腹,抹平香炉边沿洒落的一点灰烬,笑道。

    “今日上香,是因少蚨赴了南麓,那非是我蛊司管辖的位面了。”

    “你们当年骨硬,偏管其他虫的闲事,身死道消。”

    “我这做大哥的胆小,不敢明着出头,便暗用腌臜手段,诛绝同族,扫尾极净。三十七万载,白玉京仍以为是天道降罚,断自己香火。”

    虫仙慢慢抬起头,眯起眼睛说道。

    “然少蚨今往下界南麓,我眼皮跳个不停。”

    “此番恳请各位弟妹,护佑我儿全须全尾归来。”

    虫仙又捏了三根线香,拜了三拜,将其插进那尊满是铜绿的香炉中。

    烟气笔直向上。

    便在此时,炉顶聚起一团木气,盘旋不散。

    抬头看去,列祖列宗的牌位依长幼尊卑排布,最下一排原是留予蛊司后世子弟的空位。

    眼下木气扭转,化作一块寸许厚的灵牌。

    牌上字迹慢慢自动显化而出。

    【江少蚨灵位】

    字体尚带几分湿润木气,顺着木纹往下淌了一缕。

    “诸位弟妹。”

    他开口了,低声呢喃。

    “你们是不是……听岔了?”

    “少蚨虽没有虫的血脉,却也是我的儿子。”

    满殿灵牌静默无声,唯有香灰断裂,扑落入斑驳炉中。

    虫仙的手落下,手轻摸着灵牌字迹。

    不料指尖竟沾了一丝红,似血非血。

    他摇头喟叹一声,大拇指捻动,那点殷红却未消散,反倒渗入指腹纹路。

    “好。”

    一字落地,轻若叹息。

    虫仙垂手立在原地,背影在袅袅青烟中愈发佝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