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红袍说,“他也不是小杜的朋友。这个世界上有一些很特别的人,他们几乎什么都有,就是没有朋友,连一个朋友都没有。”

    他看看秃鹰,眼角的皱纹更深,深如刀刻。

    “我知道你就是这种人,所以我才奇怪,你为什么会到这里来?”红袍老人说,“哪里有人将死,秃鹰就会飞到哪里去,可是这里并没有将死的人。”

    秃鹰笑了,大笑。

    “红袍老鬼,这次是你答错了。”他大笑着道,“哪里有人将死,只有秃鹰才知道,死,有一种特别的味道,也只有秃鹰才嗅得出来。”

    秃鹰又说:“红袍老鬼,这种事你是不会懂的,这个世界上你不懂的事大概还不少。”

    他的笑声又震落了一片残花,他的人已在落花中扬长而去,走着走着,忽然像一只黑色的蝙蝠般滑翔飞起。

    没有人阻拦他,大家心里都在问自己:

    ——死是什么味道?这里有什么人快要死了?

    第五章 食尸鹰

    天色已经暗了,一辆式样很保守的黑漆马车在一条荒凉的小路上缓缓前行。

    红袍老人眯着眼倚靠在车厢的一个角落里,两个脸圆圆的财神就好象两张贴在墙上的年画一样坐在对面看着他。

    其中终于有一个开口说话。

    “那个人对你老人家好象很无礼。”

    “不是很无礼,是非常无礼。”红袍老人居然没有生气的样子,只淡淡地说,“那个人无论对谁都非常无礼,在他眼中,一个活人跟一个死人的分别并不大。”

    “他究竟是谁?”

    红袍老人沉吟着,过了很久,才慢慢地说,“有一个人,十一岁的时候就用一把宰羊的刀杀了五条大汉,十三岁的时候削发出家入少林,不到两年就为了一个女人被逐出,还被戒律房的和尚用苔条捆得几乎烂死在山沟里。”

    “他没有死,据说是因为有十七八匹狼轮流用舌头舐他的伤,舐了七天七夜,才保住了他的命。”

    “他就跟这一窝狼在野山里过了两三年,十七岁的时候混进了镖局,先在马棚里洗马扫粪,后来干上趟子手,十八岁就当了镖师,十九岁就拖垮了那家镖局。”

    “后来的几年,他几乎什么事都干过,二十四五岁的时候跟着一艘商船出海,到了扶桑,三年后回来,居然已经变成了富可敌国的大亨。”

    红袍老人叹了口气:“你们说,这么样一个人有没有本事?”

    车厢里又没有人说话了。有过了很久,车马停下,停在一栋木房前,车窗外灯光摇曳,四个人抬着顶软轿,等在外面。

    老人慢吞吞地坐起来,慢吞吞地问,“你们要我到无鹤山庄去看看,现在我是不是已经去看过了?”

    “是的。”

    “你们答应过送我的东西呢?”

    “三天之内,一定送到。”

    “好,很好。”老人慢吞吞的下车,喃喃自语,“其实我也不懂,你们何必叫我去看呢?现在你们已经明知那个一身怪味的兔子要输了,又能怎么样?押进了赌局的赌注,你们难道还能收得回来?”

    灯光远去,轿子抬走,两个人面对面地对看,我看着你,你看着我,在黑暗中看来,已经不象是两个年画上的财神了,却有点象是两个死人,两个输死了的人。

    专吃死人的食尸鹰呢?

    第六章 财神的门道

    五十万两黄金的确是可以把人活活输死的,有时候甚至可以把一车一车的人都输的活活去上吊。

    五十万两黄金,就算是财神爷不大能输得起,幸好财神是很少输钱的。

    这一次呢?

    “那个红袍老鬼,真是个老鬼,可是这一次连老鬼都想不出咱们为什么要花好几百万两银子请他,咱们的银子又没有发霉。”

    说话的这位财神年纪比较大一点,大概有四十七八岁,看起来比木瓜还土,到有点象是个刚从泥巴里挖出来的番薯。他姓张,有人叫他张老五,有人叫他五老板、五掌柜、五大哥,也有人叫他五大郎。

    另外一个年纪比较小,比他更矮更肥,如果说他象番薯,这位仁兄就象是个砸扁了的番薯。他也姓张,排行第八。

    “其实那个老鬼也应该知道,财神做生意总是有点门道的,否则就不是财神,是豪鬼了。”

    两个人一起笑起来,两个番薯忽然变成了两条狐狸,圆园滚滚的胖狐狸。

    可是这一次他们能有什么门道呢?

    木屋里居然热闹得很,这栋前不沾村,后不搭店的木屋,原来是个赌场。场子里挤满了人,大多数是见不得人的人;至少也是不能让别人看见他们爱赌钱的人。

    后面还有间小房,摆着张紫檀木做的大榻,上面摆着两张矮茶几,几上不但有茶有酒,糖食蜜饯、干果、生果、熏鱼、酱肉、肥肠、小肚、油鸡、火腿、猪耳朵、猪头皮、花卷包子、烧饼馒头,各式各样的小吃零食也一应俱全。

    一个人正箕坐在榻上,吃个不停,不管什么东西,只要一进了他的嘴,转眼间就无影无踪,他脸上一张超极大嘴好象天生就是为了吃的。

    奇怪的是,这么能吃的一个人,却偏偏瘦得出奇,简直瘦得只剩下皮包骨头。

    张五和张八好不容易从人丛里挤过来,在旁边乖乖地站着。

    看见了这个人,两条狐狸又变成两个番薯。

    好不容易等着这个人吃得告一段落的时候,他们才恭恭敬敬地叫了声:“二哥。”

    这位二哥连看都没有看他们一眼,懒洋洋地往榻上一倒,懒洋洋地问:“两位大老板,我能不能请教你,这次把五十万两金子押在那个小怪物身上,究竟是谁的主意?”

    “是我。”张八抢着说,“我看过柳轻侯出手,他实在很不错,而且,最少有三个剑法跟薛涤缨齐名的剑客,都已死在他的手下。我本来算准了这一注是有赢无输的,所以和三哥、五哥、六哥一商量,就下了注。”

    “有四位大老板同意,当然可以下注了。”二哥淡淡地说,“可是你现在是不是还认定着一注押对了?”

    张八闭上了嘴,张五更不敢开口。

    二哥长长地叹了口气:“张八呀张八!我真不懂,你为什么要姓张?为什么不姓王呢?”

    他懒洋洋地坐起来:“你知不知道现在外面对这一战定的盘口是多少?”

    “大概是以三博一,赌薛胜,而且还有行无市,没有人赌柳轻侯。”

    张八说的居然还有条有理,心平气和,这些事好象跟他连一点关系都没有,他的二哥却跳了起来。

    “好,原来你也知道,想不到你居然也知道。”

    “我不但知道,而起还特地请李红袍去鉴定过,他也不赌柳轻侯。”

    “那个老王八蛋,虽然不是东西,这种事倒是决不会看错的。”二哥忽然又跳起来问,“那个老王八蛋又贪又馋,你怎么请得动他?”

    “我当然送了一点礼。”

    “一点礼是多少?”

    “六个十四岁的小丫头、六十张金叶子、六条吃人奶拌补药养大的白猪。”张八不等他二哥发火,又抢着说,“可见这份礼送的并不冤,因为我一定要等他去鉴定过之后,才知道该走哪条路。”

    二哥忍住气问:“到现在你还有几条路可走?”

    “最少还有二条。”张八说,“一条是赢钱,另一条是保本。”

    “到现在你还能赢钱?还能保本?”

    “就算不能赢钱,最少也可以保本。”张八说,“李红袍若是鉴定这一战还是薛败柳胜,我就等着赢钱数金子,他若鉴定薛胜柳败,我就想法子保本。”

    “你怎么保?难道你还能把赌局里的钱收回来?”

    “我不能。”没有人能把押进赌局的钱收回来,张八道,“但是我可以另外下注,赌薛涤缨,也赌五十万,那一注输了,这一注就赢了,因此,老本就可以保住,说不定还可以赚一点。”

    “这倒是个十拿九稳的好主意。”二哥点头,“只不过还有一点小小的问题而已。”

    “什么问题?”

    “事到如今,还有谁肯跟你赌五十万两?”

    “总可以找到一些人的。”

    “一些什么人?”

    “一些又爱赌,又怕输的人。”张八说,“这些人下注之前,一定要把自己押的那一门每件事都弄得清清楚楚。”

    “这种人肯跟你赌?”

    “本来不肯,现在只怕肯了。”

    “为什么?”

    “因为一位姓薛,外号叫薛菩萨的人,”张八说,“现在他就在外面推牌九。”

    薛和,五十一岁,十岁不到就进了薛家,跟着薛大少爷当书童,大少爷升格为大先生,书童也当了总管,平时常年一件蓝布大褂,不吃、不嫖、不饮、不吹、不赌,连一点坏毛病都没有,所以外号人称薛菩萨。

    现在这位薛菩萨的穿着打扮却象是个暴发户,只不过已经输得满头大汗,两眼发红,看起来有点泄气了而已。

    他很快就被找进来了,张八立刻替他介绍:“这位薛总管尽两年来是这里的常客,几乎每天晚上都来,人也大方,赌得也痛快,可惜手气总是不太顺,多少送了一点,我已替他把这里的帐都结清了,当然也请薛总管帮了我们一点小忙。”

    薛和立刻赔笑:“那不过是举手之劳,小事一件。”

    很多聪明人都认为,小事里才有大门道,大事中的门道,每个人都看得出来了。

    第七章 谁是笨鸟

    张八要薛和做的,的确是小事一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