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厢里一片寂静。

    韩臻伸手拉开车门,“我下车吧。”

    周懿抿紧了嘴。

    ·

    韩臻推开门下去的那一瞬间,可以感受到那一侧的车身微微往上走了走,周懿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听着那人下车发出的声响,那一秒,周懿喉头涌起一股令人窒息般的难过,因为自己刚刚那些惊慌失措还有歇斯底里,他知道自己情绪现在其实很不稳定,也不正常。

    然后车窗玻璃响了。

    “下车。”

    韩臻弯下腰来,这人再一次敲了敲窗户。

    “下车。”

    周懿盯着对方,摸索着开了车门,韩臻一把拉开车门,这人俯**来帮周懿解开保险带,周懿措手不及,双脚刚刚落地的那一秒,韩臻猛地抓住了他的胳膊。

    周懿落在一个很温暖的怀抱里,韩臻紧紧地搂住他。

    “听着。”

    韩臻的体温还是高的吓人,抱着自己就像小心翼翼地搂着一样容易破碎的东西般,周懿只觉得自己那一秒如同坠入火中,他明白自己应该后退的,但是他却不知道胳膊到底该怎么摆,韩臻深吸一口俯**来。

    声音在耳边响起,还是那般温柔。

    “向他人求救是没有错的。”

    周懿一下子不知道自己是该用力推开还是紧紧搂住。

    “今天这件事你一点责任都没有。”

    ·

    温暖的赤潮退后周懿开始用力挣扎。

    他不再像上次那样因为一件小事就呆在韩臻怀里许久不动了,过度的温暖只会让人的触感越发的不真实,韩臻的这种做法没有让他感到欣慰。

    相反,周懿不安极了。

    他能够感觉到自己面具下的面具,覆盖在心层下的心层有某处地方发出了咯吱一声,如同植物发芽般某些东西穿透了那些间隙,一直以来,周懿在如沐春风嬉皮笑脸的面具下藏着的是冷若冰霜事不关己的漠然。

    在最下面的下面,那些害怕、不舍还有犹豫是不应该被人发觉的。

    然而这些东西充斥了周懿的心脏,早就把里面塞得满满当当,挤压的太多又太密,他以为自己的心早已毫无缝隙,不可能存在任何破绽。

    但韩臻还是发现了。

    ·

    “不是这样的韩臻,不是这样的。”

    周懿呼吸困难,对方的手掌按在自己的背心,那一处像火一般炙热烫人,他若是想躲,就只能与对方贴得更紧。

    在这个炙热的夏日,周懿突然觉得很冷。

    可韩臻就是不松手。

    “听我说,向别人求救是人活下去的本能。”

    但是求救已经不是周懿的本能了,他的本能告知自己不要去求救,不要去依赖,有的人在寒夜中看到了火光会觉得温暖,而有的人看到火光后则就会立马开始害怕失去那一刻的寒冷。

    “韩臻,你越线了。”

    他重复了一遍,用一种很平静甚至带着命令的语气道。

    “如果你想继续这个契约,那你就越线了。”

    ·

    韩臻松开了手。

    周懿后退了一步,两个人分开,期间隔着一段极其礼貌的距离,韩臻这人也许想象过无数种可能性,都没有想到过,最需要契约的周懿那一方,会主动放弃。

    “不好意思,是我失态了。”

    “很抱歉,我这样子会让你觉得很没礼貌,惺惺作态……”

    “并没有。”

    这一秒一切就像是回到了原点一样,两个人再一度礼貌而又疏离,但是他们都知道有一些东西变了,契约还在,但是某些东西变了。

    ·

    “周懿。”

    那天走的时候韩臻依旧没有说出谁到底才是这场恋爱闹剧的观看者,或者真正的见证者到底是谁,又或者这场契约另外一部分那么简单的原因,但是韩臻开口却说了别的。

    “我不可能现在就告诉你剧本是什么,你签订这个契约是为了什么,你在演给谁看,我到底是在做什么,但是我知道一点。”

    这人对上周懿的双眼,那一刻周懿心里很清楚,韩臻这一次没有隐瞒。

    “可我知道你周懿不需要一场虚假的,令人感到作呕的戏剧过下去,你也不需要被我施舍,我从来没有觉得你需要保护或者帮助就活不下去,我也从一开始就不打算用那种劣质的谎言来欺骗你。”

    韩臻语气十分认真,和周懿说这些话的时候他从来都曾不露出半点敷衍和轻视,“你从来就不是等着我来救的公主,今天的事情你可以解决的很完美,而我只是……”

    “暂时不知道怎么和你开口讲这整件事情。”

    周懿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我知道,你放心,契约还在,是我今天情绪失控了。”

    他目送韩臻离开,心中那点萌发了的细芽却没有随之枯萎,周懿很清楚,若只是一场契约,事关利益,事实上他绝对不需要清楚。

    就像那个晚上,他其实完全不需要知道什么答案。

    但正因为他发现自己在意了,所以他就开始想要停止了。

    第四十一章

    六月底七月初,龙城第一中心医院住院部。

    龙城的夏天总是闷热无比,然而不知为何,今儿晚边起,竟然淅淅沥沥的开始下雨了,暴雨连绵,空气里的水汽不停往外涌,到处都是湿漉漉的。

    湿闷的水汽在光洁的瓷面上凝结,住院部那几个大红色显示管投下了一地惨淡的红光,又被地上那一汪薄薄的水渍一反射,无端地将整个过道笼上了一层不详的血红。

    走廊门口的安全门传来吱呀一声,电子屏上的数字微微一跳,正好从8:13跳到了8:14,随着光线的波动,节奏般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开来。

    来人一脚踏入了长廊之中,光线被高大的身影所遮挡,骤然暗了下来,这人再上前一步,仿佛无声地踏过了生与死的那条界线。

    来的不是谁,正好是今天白天才和周懿分别的韩大少。

    韩臻身后是孟自在,小助理手上黑色的雨伞还带着水珠,滴滴答答的落了一地,坐在特护病房前昏昏欲睡的那人猛地一个激灵,手下意识地一抖,第一时间搂紧了怀里的平板。

    马律师抬起头,慌张地四下看了看,看清来人以后赶忙站起身。

    “哎呀,是韩少,您可终于来了,周老爷子刚刚才醒呢。”

    ·

    马志刚四十好几,去年年底接了门好生意,说是要来给周氏的周老爷子做遗嘱善后事宜,一般来说,大家都喜欢接这种大公司的活,因为周老爷子手下还俩儿子呢。

    别的不说,为了那点遗产,贿赂贿赂律师,打听打听消息总有的吧?

    只可惜啊,谁都没想到周氏竟然是个烫手的山芋,公司里一堆破事不说,家里面也压根不是外面传闻的那样,不然这活也轮不到马志刚他来做,这人折腾了这么久,连传说中周二少的面都没见到。

    你说,这周铭这两个儿子也是奇了怪了?老爷子倒了下了后身前伺候压根就没人,像是压根就不愿为那点财产在人面前尽孝,而且那俩位,啧,也是一个比一个心狠。

    这人都快死了,都不愿来看一眼呢。

    周礼还好说呢,毕竟有些事情还得要里面这一位下决策,马志刚呆在这快一年了,是真的没见过那位叫周懿的二少,而今天来的这位,他也只见过寥寥几次。

    但就这寥寥几次,可不是简简单单的寥寥几次。

    马志刚毕恭毕敬地迎接了韩臻进来,只有他最清楚这里面的门道,因为周老爷子只要见一次这人,就会改一次遗嘱。

    ·

    韩臻身材高大,前一站,投下的影子硬是活生生的把这个一米七几成年人的身影给吞噬了,这位被称作韩少的访客气势惊人,目光肃冷,脸上的那道疤痕在黑暗中越发显得狰狞,但是马志刚经历的次数多了,早以不再为这事感到害怕。

    “您是按照惯例先去看老爷子,还是等医护人员来?”

    看到韩臻没有说话,马律师让开一步小声解释,“周老爷子醒来了以后就把身边的人都喊走了,现就等着你过来,我怕没人看着会不好,于是就在门口直接守着了。”

    “我知道了,既然已经来了就不用等其他人了,按照以前的老规矩,你先去休息一下吧。”

    韩臻微微理了一**上的衣物,伸手开门,他进去之前叮嘱了跟在身后的孟自在,让自己的助理接了马志刚的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