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这是赤裸裸的调戏了。

    秦穆八方不动地绷着脸道:“需要我给你解释《刑法》第二百三十八条*吗?”

    沈流轻笑:“看在八只虾饺的份上,判我非法拘禁也不合适吧?不如算我个无因管理?”他扫了一眼手表,“我有点事要处理,晚上见。”说着抬起了手在秦穆脑袋上摸了摸。

    这是个下意识的动作,手轻车熟路地先行一步,大脑才姗姗来迟地思考出了一个“不合时宜”的结论。沈流的动作顿了顿,才发现秦穆没有躲。

    秦穆被这瞬间的熟悉感迷惑了。那只落在头顶的手暖而温柔,和从前一模一样,让他忘了作出反应。

    两人宛如按下了暂停键一般,同时定格。

    下一秒,沈流的手便被秦穆拍开了。他揉了揉被拍红的手腕,笑道:“等我回来一起吃晚饭。”

    待他走了,秦穆闷闷地吐了口气,闭起眼揉捏了几下鼻梁。若是仔细看,能发现他的耳根微红,与板着的脸色格格不入。

    和沈流打交道实在是很费精力的一件事。平日里秦穆沉稳惯了,话想好了再说,事想好了在做,每天四平八稳地像尊泥菩萨,旁观着别人的喜怒哀乐,自己不动如山。这次为肖老师的案子忍不住冲动了一回,结果出师不利撞上了沈流这只大妖怪,无法无天油盐不进,变着法儿在他的波澜不惊里兴风作浪,毁他的道行。

    资料丢了,人被扣住,接下来该怎么办?

    逃?

    这里是沈流的老巢,里三层外三层的关卡来时他已经见识过了,院子里墙角边四处都有监控,再加上里头养着的这些人……秦穆想起了昨晚护送他过来的那几个,从配合程度和反应速度来看,应该受过专业的训练。这样的人屋子里估计还有不少。整个别墅俨然一只铁桶,他插了翅膀都飞不出去。

    而且电脑和资料还没拿回来。

    被限制了人身自由又被迫失业的秦律师进退维谷,正在思考对策,瞥见餐厅门口出现了一张熟面孔。

    是昨晚的带路人。

    “早上好。”那人微笑着与他打招呼,“昨晚太仓促,没能自我介绍。我叫陶泽,是沈总的生活秘书。”

    “秦穆。”秦穆伸手过去与他握了一下。

    “沈总特意交代我,一定要服务周到,您有任何需要都可以告诉我。”

    秦穆想了想说:“你带我逛逛吧。”

    “好。我们从地下一层往上走吧。”陶泽引着他向电梯走去。

    秦律师主打经济案,常与富商显贵打交道,也应邀去过不少豪宅。逛了沈流的老巢才知道王恺之后有石崇,一山更比一山高。奢华这个事情,是没办法做到极致的。

    这个从外头看起来“不过如此”的大房子,内部无论是设施布局还是细节装饰,都在确保实用性和人性化的基础上最大限度展现着主人的美学修养和新鲜创意。

    地下二层是车库。地下一层有室内恒温泳池、汗蒸室、spa间,以及一个小酒窖。一楼是宴客厅,包括中西双厨和酒吧。二楼有综合活动室、客房、棋牌室和健身房,中庭植着两棵大树。三楼的书房极大,与会客室贯通,边上还有个小型影院。

    陶泽边走边说:“您需要健身教练或者麻将搭子,我都可以给您找来。”他在通往四层的楼梯口停了步,“四楼以上是沈总的私密区域,除了几个特定的佣人外其他人禁入,包括我在内,所以只能带您到这儿了。”

    秦穆错愕:“四楼不是客房吗?”

    “是沈总的主卧。”陶泽微笑回应。

    秦穆:“……”

    沈流这家伙什么毛病?这么大的房子非让他住自己的卧室?

    秦穆:“他昨晚睡哪儿了?”

    “三楼尽头的那间小卧室。”

    行吧,那间小卧室也小不到哪儿去,客随主便,他无所谓。

    “他对我有区域限制吗?”秦穆改口换了种更直接的问法,“这个房子里有什么地方是我不能去的?”

    “没有。”陶泽答,“沈总说您只要不出院子,爱去哪儿就去哪儿。这是原话。”

    闻言秦穆反倒有些失望,沈流没有限制他的行动,意味着行李不在这所房子里。他正考虑接下来该怎么办,却听陶泽小心翼翼地问:“秦律师,可以耽误您几分钟吗?”

    “有事?”

    陶泽挂着职业化的微笑,摸出夹在胳膊上的ipad,提笔问:“为了更好的安排您的生活,我需要了解您的个人喜好。您喜欢什么口味?有什么忌口的食材吗?您对衣物有什么要求?喜欢棉质的还是其他质地?颜色呢?您平常穿哪些牌子的衣服和鞋子?大致的尺码是多少?内衣呢?您觉得比较适宜的温度和湿度是……”

    秦穆:“……”

    沈流手底下的人和他一样难缠。好不容易应付完这位喋喋不休的生活秘书,秦穆觉得自己像被一窝马蜂袭击过——一个脑袋两个大,耳边都是嗡嗡嗡。回到四楼才终于清静下来,推开房门之前他看见了脚下的光。

    清淡的光线铺在地上,像是一层绒密柔软的毯子,将他引向走廊的尽头。

    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停了,流云淡淡地逶迤在半空,半遮半掩着羞涩的日色。与k城的阴雨绵绵相比,j城的雨好似无情的男人,匆匆而来又匆匆而去。

    门廊外是一个玻璃暖房,虽已深秋,里面却花草繁茂。藤蔓顺着支架爬上了天顶,将日光描摹成了隐约而斑驳的影子。

    中间居然有一小块菜地。小巧的辣椒已经成熟,像是顽皮的孩童躲在叶片后面,偷偷探出红红的小脑袋。

    秦穆蹲下身,揪了根小辣椒端详了会儿,咬了一口。辛辣的刺激麻痹了舌尖,随即在口腔里炸开,然后利索地兵分两路,一路顺着舌根向下蔓延到咽喉,一路蹿上了头皮,瞬间起了汗。连泪腺都受到刺激,让眼角变得湿润起来。

    秦穆苦笑着想:这是什么品种?

    又想:还好我只咬了一小口。

    他将热滚滚的辣咽了下去,吸了两口气以作缓解,转头瞧见一只吊椅。这个位置大约精心设计过,阳光正好,不觉刺眼。手边的架子上搁着本某农业出版社的《常用蔬菜种植技巧》。他拿起来翻了翻,忍不住笑了起来。

    书里有批注和划线。沈流那笔龙飞凤舞的字被一行行的印刷体夹着,显得束手束脚。

    这些辣椒居然是他亲手种的。

    他还种过青菜、南瓜、土豆和茄子。不但细致地记录着温度湿度、发芽结果的时间,还有自己总结出来的小技巧。

    这是无聊的消遣,还是……

    秦穆合上了书,像是要把什么荒诞的想法一起关掉。然而大脑却自作主张地按下了按钮,锈迹斑斑的齿轮陡然启动,彼此契合地运转起来,一点点开启了记忆的封门。

    星河流淌,他们在彼此怀中依偎着,谈起了一无所知的未来——

    “木头,你想过什么样的生活?”

    “田园生活。开辟一小块菜地,自给自足,秋收冬藏,可以不用费力和别人打交道,想吃菜就去摘的日子。你呢?”

    “我想过你想过的日子。”

    “……肉麻。”

    ……

    年轻的笑颜像利箭刺破苍穹,狠狠地钉入锈迹斑斑的封印。陈年的锈蚀一点点裂开,分崩离析的碎片蝴蝶般一股脑儿从缝隙中涌出来,彻底冲破了封印。深潭里的巨兽发出冲破天际的怒吼,露出了峥嵘而丑陋的脸。

    秦穆闭上眼,阳光在眼睑缝隙留下一道残红。

    楚煜说过,许晔是他一生挚爱。

    方明衍说过,从此牵着卓悦的手,直到死亡将他们分开。

    能在万千人海中找到一个人相知相爱、白头到老,何其幸运。

    可对于秦穆来说,或许在遇上沈流的一刻此生的幸运就已用尽了。这运气来的太早又走得太快,让他不得不臣服于命运松开了手。

    “沈流”两个字从此成了他心里解不开、剪不断、去不掉的死结,只能用忘却锁起来,假装它曾不存在。

    遇见沈流的那年他十七岁,在k大附中读高二。

    和所有高中生一样,十七岁的秦穆每天的任务就是按时上下学,认真做作业,平淡又普通。他成绩不错,在年级里能排进前十,属于家长眼里的好儿子,老师眼里的好苗子,别人家孩子的好榜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