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休意僵着半身,被萧无陵拉拽着,不断动着手指。也不敢再看仙君,只死死低着头。半晌,忽然听了一句:

    “殿下好生疏啊。”

    “……”

    草,还被嫌弃了。秦休意轻轻地捏了小五零一下。

    萧无陵没吭声,只是执拗地问他:

    “殿下以前没有过吗?那些妃嫔、宫女……”

    “我没有!”

    萧无陵闻言笑了一声,秦休意不知为何,觉得他好像挺高兴的。

    夜风中树上一圆一圆的叶,平展着接雨,小小的雨花溅在叶肉上,一滴一滴、一汩一汩,又顺着叶脉流下去。催夜连昏雨,风声无寐,吹破山中峰顶云,共君乘兴悠悠。

    秦休意手都酸了,终于能停下来了!萧无陵总算好了一点点,倒在一旁。他身体里那些蛊虫吸纳的红情粉似乎挥发出来了,但蛊毒本身,却依旧无法解脱。

    秦休意看见仙君蜷缩成一团,头埋的很低,似乎不愿他看到痛苦狼狈的模样,情`热褪去,那骨子里的寒疾蛊便益发剧烈地发作出来,仔细观察就能发现,萧无陵冷的牙关都在打颤。

    “无陵……”

    秦休意挪过去,从背后抱紧他,又把他们的衣物叠在一起,盖在他们身上。

    萧无陵现在冷的像一块冰石,秦休意连这样抱着都觉得冻手,无法想象仙君本人在承受多大的痛苦。他心里有些难受,几乎就想告诉仙君,这书里都是假的!这些痛苦也都是笔仙的设定!

    ……不要再这样磨炼心性了好不好?

    他话还没说出口,萧无陵忽然握住他的手,双眼睁开,这般痛苦的神志下依然保持了一丝清明,警觉道:

    “殿下…外面有动静。”

    秦休意从衣袍里钻出脑袋,侧耳一听,确实,外面好像有一阵一阵聒噪的虫鸣,喋喋不休,方才被大雨声遮住,没能发现。

    “我去看看。你躺着别动。”

    秦休意披衣而起,随地抄了块石头在手。走出去一看:

    虫子、虫子、虫子!山洞外密密麻麻趴在一大片低微妖虫,摩擦着百足、翅翼,齐声振振,聒噪得像是在求偶。

    秦休意登时明白了,这些妖虫是被红情粉吸引而来的,却又因力量低微,怕人,不敢冒然进去。

    虫不犯我,我不犯虫。秦休意并不怕虫子,平常在魔界看到那些恐怖丑陋的魔虫,也都愿意放它们一条生路,万物活着,其实都不容易。

    但要是来他面前犯贱,甚至跑进去找他的五零犯贱,他就另当别论。秦休意拿起石头,重重地往地上一砸,妖虫们一惊,吓得刷啦一声退去三米远。

    但仍不离开。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秦休意想去钻木点个火,把这群虫再赶远点,就在这时,突然,他听到一声怒吼

    山摇地动,万木摧之,风雨里挨打的叶吓得扑簌簌坠落于地。这声音是,鬼麒麟的怒吼,而且似乎…越来越近,越来越……

    啊 !

    下一刻,秦休意就被倒拎起来,他还没来得及叫出声,就被一只手死死捂住嘴,那人手上有着尖锐的爪,黑暗中扇动了一下翅膀,就抓着他飞入了无垠的夜空,无声地消失了。

    “殿下……”

    “殿下?”

    萧无陵得不到回应,勉力撑起来,死死压抑骨血里的蛊毒,一步一步挪到山洞:

    “秦休意!”

    空空无人。

    连那些聒噪的虫群也消声殆尽。

    山夜里,妖族出没。他不该让他出来……萧无陵捂住绞痛不堪的心肺,此时风雨不休,越刮越大,萧无陵走出来,走在雨中,骨血里冷如冰,浑身又淋着冷雨。但他已经感觉不到了,萧无陵蹲下来,用剑支撑着自己,冷静地观察着地面,在寻找蛛丝马迹。

    “殿下 !少主 !”

    不远处,措措咬住皇雪厄的肩膀,一路狂奔而来。在山洞外只看见萧无陵一个人,心里咯噔了一声:

    “殿下呢?”

    萧无陵转开目光,看向皇雪厄:“出何事了。”

    “鬼麒麟跑了。”皇雪厄道,“那只麒麟早就修出人形了。”

    萧无陵神色一凛,妖中能修人者,为大妖之能,不再是有点凶的妖兽那么简单。尤其鬼麒麟乃妖兽之王,若修到人形,妖力非同凡响。

    皇雪厄:“院主怀疑这是妖族早有的准备,这只人形鬼麒麟假意被捕,假意驯服,趁机潜伏在灵书院探听消息,现在再逃脱。你这边是?”

    萧无陵道:“他被抓走了。”

    “什么!殿…殿下被鬼麒麟抓走了!”措措吓得毛都炸了,蹦到萧无陵肩膀上,用毛绒绒的爪子打了他脑袋几下:“抓去哪了?为什么抓我们殿下啊!”

    皇雪厄:“难道是这只麒麟知道他是秦国太子,想抓他为人质胁迫秦王、助力妖族?”

    有这个可能。但……

    萧无陵又想到了另外一点,手中拳不知不觉攥紧了剑。

    红情粉。

    今夜他的情热,应该就是红情粉所致。虽然萧无陵尚未明白为何红情粉会转移到自己体内,但就在刚刚山洞,他和秦休意那般……消解情热,那么,挥发出来的红情粉,会不会…也沾到了秦休意身上?

    而红情粉,能诱使鬼麒麟……

    一瞬间,手中的石剑柄都要被攥碎了。萧无陵轻功一运,头顶风雨,提剑疾行,黑夜中的一双眼睛,死死盯着前方。

    “往这追,没跑远。”

    这一声冷如冰窖,肩膀上的措措听了都打个寒颤。

    第12章 修罗场

    厉风一扬,收翅一落,秦休意被甩进一丛干草堆里。

    他爬起来,转头大骂一句:

    “你谁啊你!”

    那妖族人身形高大,虎背狼腰,在夜色中收起张开的黑色羽翼,轻佻地迈步走来,打了个响指,洞壁上镶嵌的夜明珠应声亮起。

    珠光作灯,映得满室黑夜如白昼,照亮此人一张熟悉的脸,颊边两道赤红妖纹,眼尾上挑,邪佞妖冶。他笑着走过来,单手撑在洞壁上,高大的身躯瞬间投下一道阴影,笼罩着坐在柴草里的秦休意。

    “休意,怎么,不认得我了?”

    “玄麟!是你?”秦休意惊讶道,“你怎么也来穿书了?”

    这位玄麟是他们魔界麒麟鬼族族长的儿子,从小跟他这个魔尊儿子一块儿玩。两百多年前的童年时代,玄麟还只是一只小麒麟,不通人言,只会呜咿呜咿的叫,小秦休意觉得它很可爱,就爱去欺负它,骑到它身上去,把它当坐骑,驾着它到处跑。

    那时小玄麟也傻乎乎的,没觉得这是一种欺负,背着小休意到处跑,也挺开心的。

    后来再长大,玄麟化了人形,通了人言,像竹笋似的拔高,长手长脚,俨然少年身姿。秦休意也不好再骑到人家身上去了。两人就成了朋友,还一起去仙界的天学阁上学,成绩都一样差,天天上房揭瓦、打架罚抄。后来秦休意因血不凝退学,每天只能呆在父母给他做的软软的茧房里,玄麟会时不时来看看他,给他带点什么东海鲛珠这类的小玩意儿。

    “你呢。”玄麟坐下来,坐到秦休意旁边,靠得很近,“你又为什么穿书。”

    “呃…”秦休意转了转眼睛,心想可不能把喜欢仙君的事说出来,不然有一天他爹他娘知道了,定然要动用全魔界的力量来帮他追妻,到时众口逼人,可能会给仙君带来麻烦。秦休意转而道:

    “是我爹逼我来的啊。他让我穿书修炼,提高修为。”

    这话倒没撒谎。

    玄麟听了却大笑一声,伸手拍了拍秦休意:“我还不了解你?你会这么听话?老实说。”

    秦休意:“……”

    在发小面前说胡话就是难啊。

    “哎,我就是听说仙界笔仙那儿有穿书这回事,觉得新鲜,没玩过,穿进来玩玩的。你也是吧?哈哈!玄麟,你看这书里的场景都很逼真啊……”

    玄麟却没顺着秦休意的话头跟着哈哈笑,直截了当地打断他:“你喜欢仙君萧无陵,是不是?”

    “……”

    秦休意沉默,心想,看不出来他不想聊这个嘛!干嘛不跟他一起哈哈笑一笑就别问了。话说玄麟是怎么知道他喜欢仙君的?

    玄麟在这种沉默中,心一寸一寸下沉。其实没有人告诉他,他只不过曾经上仙界时,见过那位仙君一面,只消看一眼,他就知道,这就是秦休意绝对会喜欢的类型。

    幸好,秦休意对仙界一直没有多大兴趣。然而这次,他回魔界听说,秦休意被大魔尊踢去仙界修炼,走的时候大吵大闹,等到了仙界竟然变得很听话,真的乖乖去笔仙那穿书了。

    他一听,心中咯噔一跳,立刻追去仙界,要求也要穿书。

    仙界笔仙的穿书对仙魔两界都开放,没有拒绝谁的道理。但因他来的太迟,书中主要角色都定了人选,只能给他一个走过场的鬼麒麟。

    秦休意这时也有点反应过来:“我说,玄麟啊,我记得笔仙给我看的剧情里面,没有我被鬼麒麟抓走这一段啊!你……”

    “我没按剧情走。”

    “啊?”秦休意道,“你…你小心啊,不按剧情走会乱套的。”

    “乱了才好。”玄麟低头,攥紧了拳,反问,“你不也没按剧情走吗。”

    秦休意不服:“胡说,我最听笔仙的话了!我……”

    玄麟转过头,双眼盯着秦休意,眼中有一点血丝般的红:

    “你帮他挡伤。”

    “我……”

    秦休意卡壳了,发现自己无言可辩,只好道:“哎,我那不是情不得已嘛。”

    玄麟坐在休意身旁,漆黑的羽毛双翼垂在背后,他转头,眺望着山洞外莽莽的夜色,看起来没有尽头,他自嘲地笑了一声:

    “我也是情不得已。”

    这话把秦休意彻底听迷糊了,他靠近一点,关切地问:“玄麟,你今天有点奇怪……是不是…魔界那里出什么事了?”

    玄麟喉结上下一滚,太近了。他忽然闻到一种…气息。从秦休意身上散发出来的,有点奶香味,又似乎什么味道也没有。若隐若现的,闻一下,有,再闻,又消失了。勾的他忍不住想靠上去……靠近一点,贴在一起,然后……

    轰隆 !

    惊雷一道劈开夜空,暴雨滂沱。此时,萧无陵正提着剑,在树林里穿梭。

    寒疾发作,他的轻功没办法完全发挥出来,为了不让这个病拖累他。萧无陵毫不犹豫地逆行经脉,一瞬间,快的如乘风而起,但没撑两下,逆行的经脉就疼得他吐出一口鲜血。

    萧无陵没管,血顺着衣襟滴下来,脚下却丝毫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连他肩上的措措都吓到了:

    “喂!喂!你…你没事吧。”

    “无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