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无陵来了!秦休意的腰条件反射性地一痛,立刻钻进被子里,对措措道:说我不在!

    西川措摆动着大尾巴,跳到门口:“殿下说他不在!”

    萧无陵一笑,默默推门而进,他拎着一食盒,放到秦休意面前:“殿下,起床了,给你带了点吃的。”

    秦休意心不甘情不愿地爬出被窝,打开食盒一看,碧玉卷、小酱鸭、珍珠糯米,还配了一碟小红果:

    萧无陵道:“北境荒原没有什么水果,这是妖族特有的果子,前边的林子里有不少,摘了些给殿下尝尝。”

    难得军营里能吃到这么精致的饭菜,秦休意很高兴。即将班师回朝,萧无陵也还有事忙,送完食盒便走了。秦休意起床洗漱,坐下来,打开食盒

    忽然,秦休意看到了一些不对劲的东西。

    这碟红果……好像是妖族的红珍果!

    秦休意暗暗皱眉,他在妖族时,送饭的小兔子分明说红珍果今年贵的要死,极难买,怎么萧无陵说这边的林子里有很多,多到可以随便摘?

    此时,秦将军在帐外禀告:“殿下,收拾的差不多,我们准备启程了。”

    秦休意应道:“等等!我想去找一下五零……”

    秦将军一怔:“这……”

    措措赶紧劝道:“少主啊,马上就要启程了,仙君那边也很忙,有什么事之后再说吧。”

    “殿下,若再不启程,耽搁了时辰,恐怕……怕路上会撞见妖王回来的妖兵。”

    秦休意一阵沉默,他走出帐外,眺望北齐营地,见萧无陵披甲挂剑,在指挥众人,果然很忙碌,看起来不像有闲心听他说什么果子的事……

    说到底,如果不是笔仙硬加的感情戏,仙君对他并没有半分感情。一想到这个,秦休意心中就像破了洞的空瓶子,他没有底气在仙君忙正事的时候去打搅他,总觉得……很不好意思。

    还是不去打扰他好了。

    秦休意挠了挠头,道:“其实…也没什么要紧事。那我们就走吧,这一路辛苦将军了。”

    秦将军抱拳行礼,转身告退,领兵启程。

    秦休意咬了一口红珍果,溅出血一样的红汁。

    秦兵打头阵,北齐随后,楚国殿后。萧无陵走在队列中,他并没有意识到,这个看似随意的排序,让他被前后夹击,退无可退。

    他带着北齐士兵,行军如风,向必经之地天风崖蜿蜒而来。

    天又开始下雨了。黄沙地,苍山立,浓云滚滚。

    天风崖口,双头鬼喜滋滋地来报:“娘娘,他们来了!”

    “红珍果怎么样。”

    “回娘娘的话,都铺好了,满地都是,像血一样,可美了!”

    影妖娘娘微微一笑,她抚着手中的琉璃瓶,水晶般的瓶体里盛着鲜红的血,萧无陵自愿剖出的心头血。

    双头鬼:“萧无陵这厮已经住过了血帐,心头血咱们也拿到了,红珍果也铺下去了,祭坛全都设好了,娘娘,这回可是真的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了!”

    影妖娘娘伫立在悬崖边,望着这天地,长长地舒出一口气。这一天她等了太久太久。

    当年她的好孩子,影族圣子,因一念之善,带着北齐三皇子进入他们影妖雪原,想送一些圣雪莲的花瓣给那孩子,让他去救他中毒的母妃。

    可谁知,稚子萧无陵身后跟着北齐最精锐的军队,一举烧了他们影族的家园,抢走圣雪莲,再奴役他们影妖族人,为北齐所用。

    当年生死关头,影妖娘娘用最后的法力将她濒死的圣子封进了年幼的萧无陵体中,开启影妖特殊的成长方式,寄生生长。

    之后影妖娘娘暗中筹谋,终于替换掉了北齐真正的皇后,掌控北齐皇室,一步步血洗朝堂,拯救她的族人。十二年过去了,当年北齐王用这支最强军队风雷营灭了她的族,如今,她也用这一支风雷营,灭了北齐王的三儿子,唤回他们影族的圣子、她最善良的好孩子。

    没有人知道,萧无陵从此将不再是萧无陵。

    “娘娘!打头的是秦国的军队。”

    “让他们过去。然后堵死萧无陵。”

    泼雨瓢泼,豆大的雨珠鞭子般抽着人的背脊,生疼生疼。

    “那些是什么人?”

    秦休意抬起头,望见天风崖上有一批军队。

    “回禀陛下,是北齐的风雷营,来增援他们的三殿下。”

    秦休意点点头,继续朝前走,措措在他肩上撑伞,雨鞭一下一下抽着伞面,发出阵阵脆响。秦休意心中氤氲着些许不安,却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他随着秦国的士兵向前走,走远,再走远。

    很快,北齐的风雷营接替了秦兵的位置,开始与萧无陵的军队“汇合”。

    披甲佩刀的风雷士兵冲进队伍里,一瞬间的威压让萧无陵感觉到了不对劲。但来者却彬彬有礼:

    “参见三殿下。皇后娘娘正在天风崖口观望地势,殿下若方便,也可以一同前去,共议兵事。”

    萧无陵环视四周,他被风雷营团团围住,这是不去也得去的意思了,他挑眉一笑:

    “带路吧。”

    萧无陵走后,北齐大国师带了一批人,暗暗跟上,与此同时,在北齐军之后的皇雪厄,下令全体楚兵包抄天风崖。

    ……

    雨越下越大,萧无陵一袭白衣,撑一柄黄伞,随着风雷营的士兵一步一步爬上天风崖。悬崖高耸,山路崎岖,不知是否因为下了雨,满地坠着红果子,摔破了皮,躺在大地上,流出软烂的红汁,脚步踩过,步步开出血一样的花,而这血红色又在雨水之中,丝丝缕缕地漂淡了颜色,化成一段无影无踪的虚无。

    终于,他走到了尽头,天风悬崖边,立着一位雍容华贵的女子:

    “无陵,你来了。”

    她看他的目光慈祥地不可思议,萧无陵一时有些错愕,他从未在这位后母身上感受过哪怕一分的母爱,也从未奢求过。他怔神了一会,忽然反应过来:

    她不是在看他。

    可这里分明只有两个人。

    不对,领路的人呢?

    恍然间,萧无陵觉得周身闪着刺目的血光,他分不清方向,辨不清道路,目光所及之处,全是血红的汁液,血汁随着雨声,在地上流动,无数股、无数道的血水向他脚下汇聚……

    萧无陵想退后,顷刻间,他发现自己动不了,血水从四面八方朝他奔流而来,它们在地上蜿蜒,流淌出一幅巨大的繁复法阵,他像站在了一个血祭坛的中央。

    古老的吟唱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如钟声、如诵鸣,又一点一点逼近,最后像在耳膜边刮擦着玻璃,刺耳非常,萧无陵捂着耳朵蹲下,就在这一刻,他突然看见了面前皇后的倒影……

    水中的倒影,并不是人。

    没有脸、没有五官,而是一团黑漆漆的影子。

    “你…是……!”萧无陵浑身僵硬。

    “没错,我是妖。”影妖娘娘化去她北齐皇后的伪装,露出本来的真面目,雪白的两颊上立刻出现一道血红妖纹,她看着狼狈倒地的萧无陵,得意一笑,心中充满了复仇的快感:

    “我们影妖,十二年前,被你们北齐王残忍灭族,而这一切的灾祸,都是你带来的!当年,你为了救你母妃来讨要圣雪莲的花瓣,我们影族的圣子好心放你进来,谁想到你身后跟着的北齐军队!

    “当年,我把我奄奄一息的孩子、那个对你抱有一念善意的圣子,种进了你身体里,开始寄生生长。现在,是你赎罪的时候了!这些年来,我给你种蛊,骗你挖出心头血,都是为了这一刻!”

    影妖娘娘猛地抽出那瓶心头血,倒入法阵中,念出最后一段咒语。

    萧无陵瞬间像被活焚一般,痛苦地抽搐起来。他在血泊中挣扎不休,像是终于理解了这一切,记起了这一切。影妖娘娘默默闭上眼睛,加快念咒,尽早完成祭祀……

    就在这一瞬,她忽然听见祭坛里传来极小声的呼唤:

    “娘、娘…”

    她猛地睁开眼,看到的却仍是萧无陵,他倒在祭阵中央,朝她伸出沾满血汁的手,垂死挣扎。

    影妖娘娘厌恶地看着他,念完了咒语的最后一个音。

    下一刻,萧无陵伸出的手无力地垂下去了。

    影妖娘娘长舒一口气,这场祭祀对她心力的消耗也很大。

    她撑着身体,缓缓走过去,捡起萧无陵掉落的黄伞,替自己的孩子撑好,她期待地注视着萧无陵的一举一动,忽然,观察到他的眼皮跳动了一下……

    又跳了一下。

    影妖娘娘大喜过望,喃喃道:“好孩子、醒来吧,结束了,都结束了,娘在这里。”

    她伸出手,抚摸着萧无陵的脸,想替他抹去脸上的雨水和泥渍,突然!

    手腕狠狠一痛:

    “娘?你也配吗?”

    萧无陵清醒了过来,他死死抓着影妖,满眼冷漠,嘲弄地看着她。

    影妖娘娘呼吸一窒,浑身如坠冰窟,这不是她的孩子!

    “你是谁!!”

    “我是谁?”萧无陵冷笑起来,“我还能是谁?你身为影妖,难道不知道,如何破解寄生生长吗?”

    顷刻间如冰水浇头,影妖娘娘顿觉全身的血液都冻结了。

    影妖的寄生生长是寄生在宿主的影子里,等长大之后,通过祭祀仪式,将影妖从影子里解放出来,这样就能神不知鬼不觉替换掉宿主。

    前提是宿主并不知道自己被寄生了。

    如果宿主知道,那么有可能提前采取一种破解方法:置换生长。

    也就是说……

    “没错。”萧无陵看着她,残忍地道破真相:

    “过去那十二年,一直在阳光下好好成长的,正是你的好孩子,影族圣子。”

    而被迫活在影子里的,是他。

    为的就是等待今日这一刻,在祭祀仪式中,从影子里置换出来,彻底获得自由。

    沉寂十二年,终于得见天光。

    真正的北齐三皇子,萧无陵,重新立于这天地间。

    影妖娘娘牙关打颤,她难以置信,她十几年的计划、她所有的心血……

    萧无陵淡淡地捡起地上空了的瓶子,在影妖面前轻轻晃了晃,杀人诛心道:

    “逼自己的孩子取心头血给你,感觉如何?”

    影妖浑身的筋骨都像是被敲碎了,所以这么多年、这么多年来,她都是在给自己的孩子种蛊?!

    她猛地想到刚刚祭祀到最后的时候,萧无陵曾向她伸出手,喊她娘……

    原来、那真的是在叫她。

    混乱了记忆、自以为是三皇子的圣子,在最后的祭祀中恢复了真正的记忆,对她叫出最后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