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慕夏可以神经粗的不在乎那些“观众”,谢秉言却不能不在乎。

    这一晚,他打定主意要守夜,提防外面的鬼魂们忍不住的暴走。

    “你守两小时叫我换。”纪慕夏睡眼惺忪地打了个呵欠。

    “好。”谢秉言没忍住,伸出手揉了揉纪慕夏的头发。

    谢秉言答应的好好的,但是一直到天亮,纪慕夏听到外面的脚步声和说话声被吵醒,谢秉言都没有叫他。

    昨晚,是谢秉言一个人守夜撑了过来。

    也幸好,那些鬼魂很有君子风度,没有动手,瞪了一晚上后,变回白灯笼的模样,回到了原本的地方。

    纪慕夏想要多说时,谢秉言轻松地笑了笑:“你不是叫我哥吗?”

    都叫了他秉言哥,那么哥哥保护弟弟岂不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此时玩家已经愤愤来到堂屋,纪慕夏没有再多说,转移了话题说起正事。

    “我已有了时间的线索,就在今日,等大家都来了再说。”

    出人意料的是,贝利亚撑过了昨晚,早餐时准时出现在桌边。

    对上纪慕夏略惊讶的眼神,贝利亚淡淡道:“我不会就这么死了。”

    “不说我了,今天就是那祭祀吗?”

    “对。”纪慕夏对上剩下玩家期待又紧张的眼神,“我还需要各位一起配合一下,祭祀不是一个人的事。”

    贝利亚首先道:“你说。”

    纪慕夏一抬头,向头顶的“耕读传家”匾额示意。

    “首先,把这个匾额拆下来,抬到字纸塔那里去。”

    而字纸塔的位置,贝利亚是知道的。

    当匾额被拆下来,被玩家抬出堂屋后,那本家谱再次恢复了破旧的模样。

    而且,第一次没有变成分散的飞页。

    纪慕夏拿上那本被误会是家谱的诗集。

    跟在匾额后面。

    “就这本书就够了,不用去书房再取些文字?”经过书房时,谢秉言不放心地问道。

    “不用。就这个。”纪慕夏十分肯定。

    贝利亚一路无言,沉默地配合着,他便是抬匾额的其中一人。

    另一人是谢秉言。

    其他玩家有的对纪慕夏并不信任,以为他只是想要拿人的性命做实验。

    或者是有自己的思路,并不愿意配合,独自离开。

    但是最后与他们同行的也不少,加上纪慕夏、谢秉言和贝利亚三人,约有七八人。

    听到二人的对话后,那七八人里有人不放心,彼此对视示意一番,自顾自去书房找了些字纸。

    纪慕夏一看,简直抄家一般,不止是桌上的信件,书架上的书籍,连墙壁上的山水画都给摘下来了。

    纪慕夏皱眉,满门抄斩之后便伴随着抄家,玩家这般行径,与徐正芹最厌恶的那些官吏有什么区别?

    “我们待会迅速行动,在他们烧这些之前烧。”

    纪慕夏低声说道。

    他有预感,这些玩家自作主张的行为将会为自己带来灾难。

    谢秉言悄悄往身后一看,眼角跳了跳。

    大白天的时间,屋檐上挂着的、草丛里藏着的那些白灯笼,悄悄挪动了位置,从不同方向,朝着他们这个位置汇聚了过来。

    谢秉言朝纪慕夏眼神示意,却得到一个“淡定”的口型。

    徐家人的祭祀大典上,怎么能没有徐家人?

    ……

    到了造纸坊后的山溪旁,纪慕夏看都眼前的一幕,惊讶,也不那么惊讶。

    他担忧地看向贝利亚,眼里有深深的同情。

    果然,在看到眼前一幕后,贝利亚的手一颤,差点把抬着的匾额扔下去。

    “哈哈哈哈,想不到竟然是这样哈哈……”

    贝利亚笑的十分癫狂,笑的眼泪都流出来了。

    他和雷欧想尽办法去刺草垛,就是为了让里面的字纸塔露出来。

    结果雷欧的性命赔上,字纸塔躲在草垛里纹丝不动。

    但现在到了时间,它自己出来了。

    那雷欧的死算什么?

    “所以你说等时间到了,就是这个意思?”谢秉言若有所思。

    今日便是时间到了。

    即使是变成鬼了,徐家人对文昌帝君依然很尊崇,到了日期准时祭拜。

    而之前藏在草垛里和百般守护,不用纪慕夏解释,在知道了文字狱的真相后谢秉言也明白了过来。

    ——那是徐家人对自己信仰的保护。

    “把匾额放这里。”纪慕夏示意抬着匾额的二人把匾额放在字纸塔的正前方。

    走到近处来,谢秉言发现字纸塔并不高,至少比起常见的宝塔来说矮多了。

    石塔整体呈青灰色,是青石堆砌而成,高约七米,那大小一看并不能容人进入。

    它的底座只有大概两平见方,是正方体;塔身只有三层,是六面棱柱体,每往上一层体积紧缩一圈;顶层是葫芦样的雕刻;塔正面二层之下有一个倒u型孔,这便是那烧字纸的焚化炉。

    “烧了字纸就可以停止时间?”去书房拿了信件山水画的几个玩家这时不抢先了,警惕地彼此对视,“谁先烧?”

    “我来吧。”

    哭过笑过如同癫狂的贝利亚突然主动接过纪慕夏手里的家谱——也是徐正芹的诗集。

    “你说过程,我来做。”

    纪慕夏有些犹豫时,贝利亚淡然道:“雷欧性格好胜,做什么都喜欢抢第一,他之所以去掀草垛,就是为了第一个通关。现在他不在了,我想替他拿到这个第一人。”

    纪慕夏松手了。

    指导着贝利亚,先把诗集点燃。

    贝利亚有携带打火机,把诗集点燃后,扔进焚化炉里。

    纪慕夏看到,诗集在火焰中一点点融化时,眼前的画面仿佛在褪色一般,一点点变得暗淡。

    青石的字纸塔变得灰扑扑有裂缝,字纸塔旁的山溪干枯的露出河床,周围的树林变的枯枝败叶一片死寂。

    就连身后跟来的白灯笼,也变成了满身血迹的……

    人。

    包括那块“耕读传家”的匾额,徐正芹站在匾额所在的位置,露出原本的模样,一个四十出头的文官。

    时间倒流,回到了徐家人死亡时的最后一刻。

    诗集承载了徐家人太多的怨恨,变成了一个诡异的诅咒物,反过来导致徐家人死后依然被束缚在这个庭院里。

    尽管因为文字而死,徐家人从不曾怨恨文字,怨恨字纸,恨得只是当权者。

    这也是为什么徐家人在死后依然祭祀文昌帝君,依然保护字纸塔的原因,字纸塔是为了敬重文字纸张而建。

    当诗集彻底被烧掉后,纪慕夏看到徐家人的身体从脚开始,一点点变成光斑,萤火虫一般往周围消散。

    “时间”被毁灭了,也是彻底停止了,徐家人解脱了。

    纪慕夏抓起一把还温热的灰烬,直接洒入山溪。

    山溪回到过去,已经变成了枯河,他也没有匣子,就潇洒的一挥洒,莫名有种挥徐家人骨灰的错觉。

    谢秉言眼神一闪,瞅了瞅周围那些站得远远的等着看他们下场的玩家,双手捧起剩下的所有纸灰洒入山溪。

    这是给文昌帝君的祭品。

    一点也不给那些想浑水摸鱼的玩家留。

    “来,给你留了一把。”谢秉言没有忘记贝利亚,留了最后一把纸灰。

    贝利亚却摇头拒绝了。

    这时有玩家想上前就这么蹭通关,看到他朝纸灰伸手,谢秉言“呼——”长长一口气,直接把纸灰吹散了。

    “我们自己烧。”玩家冷眼瞅了谢秉言一眼说道。

    游戏向来分的很清楚。

    诗集是纪慕夏、谢秉言找到的,字纸塔是雷欧和贝利亚找到的,这次是贝利亚烧的诗集,纪慕夏和谢秉言洒纸灰献祭品,如果能通关,玩家定然也只有他们三人。

    已经通关过一局游戏、成功活到现在的玩家都知道,就就如同阿兹特克游戏里,需要所有玩家都涂上自己的血液一样,这个游戏不存在一人通关全体解脱。

    纪慕夏看到那几个玩家拿着自己从书房拿来的字纸去点火烧,然而火苗不但没有燃烧起来,还激怒了那些没有完全离开的徐家人一般,一个个对他们怒目以视。

    谢秉言看着这一幕,突然想到昨晚门外站着但是毫无杀伤力跟他互相瞪了一晚上的画面,莫名觉得这群徐家人真是有风度。

    有风度的文人真是可爱啊,变成鬼了都那么可爱。

    有风度的文人消失了,周围草垛上的纸草有灵魂一样朝字纸塔飞了过去,将它再次封锁在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