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子殊没回答。

    陆瑾沉轻叹了口气,微微加重语气:“陆瑾沉家的,记住了没?”

    何子殊草草点了下头。

    “检查一遍,”陆瑾沉看着他:“你是谁家的?”

    何子殊回答地有些费劲:“陆瑾沉家的,陆瑾沉…的。”

    重复了两次,第二遍的时候,不知道是不是有些昏沉,“家”字咬的很轻。

    从“陆瑾沉家的”,一下子变成了“陆瑾沉的”。

    陆瑾沉喉结上下滑了一下,手上力道不自觉重了几分,又怕碰疼他,极力克制住自己。

    何子殊却突然抬起头来,缓缓道:“下雪了。”

    陆瑾沉不知道这人对雪有什么执念,只顺着他的话哄:“嗯。”

    何子殊:“冷。”

    陆瑾沉怕他感冒,想带人回去,却看到刚刚还在说“冷”的人,抬手在解围巾。

    陆瑾沉无奈,制住他的动作:“穿好,会感冒。”

    这喝醉了就想脱衣服的毛病得改。

    陆瑾沉一放下手,何子殊又去摘。

    近乎执拗地反复几次,何子殊还是摘了围巾。

    “冷。”何子殊又说了一遍,然后往前走了一步,抬手,把围巾围在了陆瑾沉脖子上,一边围,一边道:“戴上围巾就不冷了。”

    陆瑾沉心口烫的厉害,也跳的厉害。

    他声音嘶哑:“围巾戴好了,给亲一下吗,嗯?”

    片刻后,又补了一句:“不给亲就不戴。”

    陆瑾沉等着这人拒绝他,或囫囵过去。

    可谁知道,何子殊却只是眨了眨眼睛,然后微微仰头,抬手,拨开额前垂着的几绺细发,眸子亮的有些过分。

    陆瑾沉怔了怔,等他意识到的时候,只觉得呼吸都在发紧。

    云蓬山,月老树,树下那对情侣,男生吻在女生额角。

    那时候闪躲着说没乱看,却在这半醉半醒之间,把藏着的心事都说了。

    陆瑾沉不想做人了。

    他腕间一用力,一带,两人已经站在一片阴影里。

    两人顶头繁密的枝叶。

    陆瑾沉抬手,把何子殊背后那个宽大到足已遮住整张脸的毛领帽戴上,然后俯身。

    本就是无光无亮的地方,又被帽子盖着,什么都看不见。

    两人气息缠着,周遭只剩下彼此的呼吸声。

    一个轻吻,落在额角。

    陆瑾沉能清晰的感觉到,何子殊的指尖颤了一下。

    在黑暗里,他的声音愈发沉喑:“到你了。”

    何子殊还有些恍神,半晌,瓮声瓮气道:“嗯?”

    “我亲完了。”陆瑾沉贴在何子殊耳侧,每个字都牵拖的格外绵长:“是不是该你了?”

    何子殊只觉得心跳的很快,很吵。

    额角那边还有点烫。

    刚刚耳边响了什么话?

    好像是……

    我亲完了。

    是不是该你了。

    何子殊觉得是该他了,要按顺序来。

    于是想也没想,抓着陆瑾沉衣领,就凑了上去。

    陆瑾沉没有动,任何子殊毫无章法地凑过来。

    就在唇要碰上的时候,何子殊却忽地卸了气力,一偏头,抵着陆瑾沉的肩。

    辗转间,唇梢擦着,吻在了陆瑾沉的喉结上。

    还隐约听到一句“困”。

    陆瑾沉松了领口,任冷风吹着。

    一连做了好几个深呼吸,最后才抱着人走了出来。

    第55章 就是他

    陆瑾沉把人抱回来的时候,谢沐然和纪梵就倚着玄堂,站着玩手机。

    大门虚掩,透着光,不规则地照在地上。

    何子殊脸埋在宽帽间,虽然被遮了大半光线,多少还是漏了点进来,被恍着,颤了颤睫羽。

    谢沐然听见动静,踢沓着拖鞋,把门拉开一个大缝,一句“哥”刚出口,就放轻了声音:“睡着了?”

    “嗯。”陆瑾沉动作很轻,敛了敛眸子,看着谢沐然和纪梵,淡淡开口:“一直在这里等?”

    谢沐然也没掩饰,点头:“怕你带着他回来的时候,没手开门。”

    他们也没猜错。

    人是被抱回来的。

    纪梵关了玄关上头的灯,开口:“我煮了点蜂蜜水,要不要给他喝一点?”

    陆瑾沉看着怀里的人,默了默,才回道:“睡了,先别吵他。”

    “等醒了再说。”

    “那先端到房间,放保温杯里温着?”纪梵继续道:“半夜如果醒了,也能喝。”

    陆瑾沉:“嗯。”

    纪梵:“哥,你要不要也喝一点?我煮了很多。”

    陆瑾沉轻笑:“我没喝酒。”

    纪梵:“我知道,刚从外面回来,暖一下身也好。”

    暖一下身?

    陆瑾沉眸色有点沉。

    他现在最不缺的就是这个。

    陆瑾沉摇了摇头。

    纪梵知道陆瑾沉的口味,只当他是不喜欢蜂蜜水,又道:“我去冲杯淡的,加点柠檬片。”

    陆瑾沉声音微哑:“不用,回去睡吧。”

    说完,抱着何子殊往楼上走。

    直到楼上传来落锁的声音,谢沐然才转头,定定看着纪梵。

    纪梵抬脚想走,被谢沐然一把拉住。

    纪梵:“干嘛。”

    “你都没看见?”谢沐然疯狂拉扯自己的领口。

    纪梵皱眉:“热的话转身出门,冷静一下再回来。”

    “啊啊啊啊啊啊!要冷静的人是我吗?”谢沐然神情有些崩溃,在玄关的短阶上来回走了好几趟,才突然凑近,贴在纪梵耳边:“下车的时候,扣子都扣好的,回来的时候解了好几颗,你都没看见?”

    纪梵愣了下,下意识问:“谁?”

    谢沐然:“哥啊!”

    纪梵:“?”

    纪梵:“……”

    “你的意思是?”纪梵幽幽抬眸,看着谢沐然。

    谢沐然一本正经:“我什么都没说。”

    纪梵:“你说了。”

    谢沐然:“我没有。”

    纪梵:“你有。”

    谢沐然:“我说什么了?”

    纪梵:“你自己心里清楚。”

    谢沐然:“我可没有说他们两个在外面乱搞啊!”

    纪梵:“总结陈词很到位。”

    谢沐然:“梵言梵语!小心我律师函警告!”

    两人说完,一对视,齐齐抬头,往楼上扫了一眼。

    谢沐然突然开口,语气平静:“这别墅你来过吗?”

    纪梵不知道谢沐然为什么问这个,可还是如实回答:“没。”

    谢沐然:“那你知道现在子殊住的那个房间,原本是哥的房间吗?”

    纪梵偏头看他。

    谢沐然机械转头,假笑:“小周说漏嘴了。”

    纪梵轻飘飘回:“不用解释。”

    谢沐然:“……”

    谢沐然:“我怀疑你在内涵我。”

    纪梵:“不用怀疑。”

    谢沐然:“……”

    纪梵转身进了厨房,把蜂蜜水倒进保温杯。

    然后上楼,在门口站定,把蜂蜜水放下,敲了敲门:“哥,蜂蜜水给你放门口了,有事叫我。”

    谢沐然扒在楼梯口看纪梵,比了个大拇指。

    很好,纪哥就是纪哥。

    纪梵刻意压了声音,所以叩门声和说话声都很轻,没扰到何子殊。

    陆瑾沉开门端过蜂蜜水,放在床头。

    盯着看了一会儿,倒了一杯,尝了一口。

    有点甜,除了蜂蜜的味道外,应该还加了点别的。

    他向来不喜欢甜口,也喝不出来,但这人应该会喜欢。

    何子殊睡着的时候,向来安静,喝醉的时候更甚。

    陆瑾沉坐在床边,曲着指背,贴着何子殊的脸,轻刮了一下。

    现在这么乖。

    也不知道刚刚那个胡乱凑上来的人是谁。

    想到那个中途换了方向的吻,陆瑾沉眸子暗了暗。

    要不是真醉了,他甚至以为这人是故意的。

    陆瑾沉自认不是有耐性的人,从小到大,一向如此。

    编排他编排得最狠的,恰恰就是亲妈,宋希清。

    宋希清总说是取错了名字,陆瑾沉、陆瑾沉,才养成了这副冷沉沉的样子。

    不止一次说他过得太随意,难听点就是潦草。

    看着讲究,得体,其实偏颇又矛盾。

    陆瑾沉不以为意。

    也就这样了,他想。

    没什么不好,都这样过了这么多年了,再多个几年,跟再多个几十年,其实没什么差别。

    直到他遇见何子殊。

    矛盾来了,偏颇来了。

    欲望来了,克制也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