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周衍的手机放好后,孟钊走出市局,拉开陆时琛的车门坐进去。

    “怎么样?”陆时琛侧过脸看向他。

    “响铃状态。”

    “那基本可以排除是凶手接的电话了。”陆时琛发动了车子。

    “嗯,当然也不排除当时手机太难找到之类的原因……对了,如果那根狗毛真的是意图嫁祸你,那这人跟你也有矛盾?你这刚回国不久,都跟谁结过仇?”

    “不知道。”陆时琛把车开过了马路,径直驶向七号楼。

    “不过,用一根狗毛来嫁祸,凶手没觉得这力度不太够么……”

    “案发当时我出入过犯罪现场,又有狗毛作证,还给死者打过电话,换个警察来侦破这案子,说不定我现在已经是犯罪嫌疑人的身份了。”距离七号楼很近,陆时琛说完这话,车子已经开到了圆拱门前。

    孟钊推开车门,下了车:“这么说来,我算是你的救命恩人啊……”

    这时陆时琛也从车里下来,走到孟钊旁边,孟钊用手背拍了拍陆时琛的手臂:“就不让你对救命恩人以身相许了,以后对救命恩人放尊重点。”

    陆时琛看他一眼:“你对救命恩人都以身相许?”

    两人穿过圆拱门,迈进七号楼,孟钊摸出钥匙,“啧”了一声:“也不一定,起码得看看救命恩人顺不顺眼吧。”

    拉开七号楼的门,两人走进屋里。

    陆时琛先踏进距离最近的那间卧室,站在那面刷白的墙前,孟钊跟在他后面走进去。

    “新刷的墙。”陆时琛低声道。

    “对,应该就是周衍被勒死前后刷的,也就是说,周衍很有可能是因为这面墙上的内容死的,他给你看的东西应该也在这面墙上,”孟钊看向陆时琛,“能不能猜到这面墙上有什么?”

    “猜不到。”陆时琛说。

    “真挺奇怪的,这墙上会有什么重要的东西啊……”孟钊又打量了一遍那面墙,“用鲁米诺试过了,也没发现血迹,当然了,完全被白漆遮住了也不一定。”

    陆时琛在这间屋子里转了一圈后,走出去,又迈进了周衍那间卧室。

    孟钊跟在他后面,随时观察着他的一举一动。

    陆时琛似乎只是随便转转,他环视这间屋子,然后走到周衍的书桌前,拿起了桌上的相框,相框里裱着一个六七岁男孩和母亲的照片,从脸上的轮廓来看,大致能分辨出那是小时候的周衍跟母亲的合照。

    孟钊走近了,他看到陆时琛的眉心蹙了起来。

    在此之前,谁都没注意过这张平常的照片有什么不对劲,孟钊看了一眼那张照片,问道:“怎么了?”

    谁知下一秒,陆时琛就抬手按住了自己的太阳穴,眉心蹙得更紧,似乎一瞬之间陷入了某种极度的痛苦之中。

    且那痛苦来得似乎极为迅猛,让陆时琛的脊背顿时躬了起来,手臂上的青筋悉数爆出。

    “头疼?”看着陆时琛饱受折磨的表情,孟钊顿时紧张起来,“怎么回事?”

    陆时琛似乎头疼得更厉害,他呼吸粗重,两只手都抬起来,手指紧紧地掐着太阳穴附近,力气大得像是要把自己的头捏爆。

    看着那几近变形的手指,孟钊有些于心不忍,他用了些力气把他的手拉下来,扶着陆时琛到床边坐下:“你先别跟自己较劲,坐下缓一缓。”

    把陆时琛按到床上坐下之后,孟钊抬手放到陆时琛头上,手指插到他的头发里,摸索到太阳穴附近,用了些力道按压,因为没学过推拿,这样按也不知道有没有效果,他看着陆时琛:“好点儿没?”

    陆时琛闭着眼没说话,好一会儿,粗重的呼吸才逐渐平复下来,紧蹙的眉间也慢慢舒展开来。

    “好点了是不是?”孟钊观察着他的神情,松了口气,“你这怎么回事儿啊……”

    陆时琛摇了摇头,没应声,像是一时被头疼激得没力气说话。

    孟钊手上的动作没停,又控制着力道帮陆时琛按了一会儿:“你这头疼是经常犯么?我记得你高中的时候也犯过一次。”

    “偶尔。”陆时琛出了声,声音有点哑。

    “没去医院看过?”

    “看过。”

    “医生怎么说啊?这国外的医疗技术这么先进,这么多年了都没治好?”

    “治不好。”

    孟钊手上的动作停顿下来:“什么意思?……没得治?”

    陆时琛笑了一声:“你怕我死啊?”

    一听陆时琛还笑得出来,孟钊顿时意识到自己会错了意。他停了动作,收回了手:“祸害遗千年,我觉得你死不了。”陡一停下来,才觉得刚刚这动作实在过于亲密。

    陆时琛又笑了一声,这次比上次更低一些:“那还真是不幸。”

    孟钊走到周衍的桌前,拿起那个相框:“你刚刚看着这照片……想到了什么?”

    “什么都没想到。”陆时琛抬手捏了捏眉心,“小时候的事情我都不记得了。”

    “也是,这照片距离现在也得有二十年了,记不清也正常。”孟钊继续试探着问,“不过,会不会觉得这张照片有哪儿不对劲?”

    陆时琛摇了摇头,片刻后才说:“我十岁的时候出过一场车祸。”

    这件事孟钊前几天听师母提到过,所以听到陆时琛这样说,他并不觉得惊讶,他更好奇陆时琛为什么忽然提起这个。

    “车祸之后,我患了应激性失忆,十岁之前的事情全都不记得了。”陆时琛看着他,平静道,“所以,我有没有看到过这张照片,认不认识照片上的人,我全都不记得。”

    “不过有一点可以确定,”陆时琛继续说,“这张照片应该跟我有某种联系。”

    第22章

    “应激性失忆?”孟钊知道这种症状,它和孟若姝当年的应激性失语症一样同属于ptsd的表现,“所以,你小时候的记忆完全消失了?”

    “也不算完全消失,我能感觉到它就在我脑子里的某个地方,但一旦我试图用力想起什么,就会像刚刚这样。”

    “所以你一直以来的头疼都是因为这个原因?”

    “嗯,”陆时琛看上去被刚刚那阵头疼折腾得有些疲惫,“失忆症的并发症。”

    “这么严重,你爸那时候没给你找医生看过?”

    “找过,没用。”陆时琛记得,那场车祸之后他手臂骨折,在医院躺了一段时间,出院之后,陆成泽带他去各个医院拜访了不少医生,但他的失忆症始终没有任何起色。

    那段时间陆成泽每天都会问他有没有回忆起以前的事情,而他每次都沉默地摇头。再过一段时间,陆时琛被送到学校,生活回归正轨,陆成泽的工作也开始忙碌起来,治疗失忆症这件事就被搁置下来了。

    “那也不能就这么不管了吧?”孟钊看着陆时琛微微失色的唇色,那让陆时琛看上去有些苍白,更加接近于一个假人。

    但假人是不会有痛苦的,而陆时琛刚刚那阵惊天动地的头疼让孟钊看了都心有余悸。

    “我觉得你还是得去医院看看,”孟钊说,“老是这样,万一又引发什么其他的并发症怎么办?”

    陆时琛看上去并没有听进去,孟钊顿了顿,转而思考起这桩案子:“如果你跟周衍母子之间有某种联系,那这样看来,你跟这案子牵扯的够深的……”

    陆时琛的头疼缓了下来,看向孟钊:“在市局门口的时候你不是说有事么?也是跟案子有关的事?”

    孟钊从思考中回过神,“嗯”了一声。

    “什么事?”陆时琛又问。

    “周衍被勒死的前一晚,赵云华的行动有些异常,我要去查一下她那晚到底去做了什么。”

    “那走吧,”陆时琛站起身:“你不是没开车么?我送你过去。”

    “你行么?”

    陆时琛看了他一眼。

    “没有说你不行的意思啊,但你这头疼……?”

    “已经没事了。”陆时琛说。

    两人下了楼,孟钊主动问:“用不用我开车?”

    “不用。”陆时琛走到驾驶位,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车子驶上路,孟钊看了看陆时琛的侧面,陆时琛嘴唇的血色又回来了一点,似乎好些了。

    这辆车隔音效果极佳,外面嘈杂的声音一律透不进来,安静的车厢内流淌着一种似乎能安抚神经的轻音乐。

    在音乐的作用下,孟钊也觉得放松下来,他的后背考上椅背,朝下坐了坐。他觉得裤兜里有些硌,伸手拿出来看了一眼,是上午从赵云华家里找到的药瓶,里面的药已经被物鉴拿去化验成分了,但药瓶他拿了回来。

    “那是什么?”陆时琛瞥了一眼他手上的药瓶。

    “从赵云华家里找到的药。”

    “什么药?”

    “过期太久了,字都被磨得看不太清楚了,等化验了成分才能知道,”孟钊仔细辨认着药瓶标签上模糊不清的字体,“这字是普还是替啊……”

    “西酞普兰,阿米替林,麦普替林……”陆时琛神情自然地说出了一连串的药名。

    “等等,好像是阿米替林,这药是治什么的?”

    “抑郁症。”

    因为先前已有猜测,孟钊并没有对这个结果感到意外 赵云华曾经因为赵桐的自杀患有抑郁症,而那个公众号的内容刺激她的抑郁症复发了,在情绪的剧烈波动之下她选择了自杀,这样想来,凶手还真是步步为营,从一开始就选了一个自杀可能性最大的人来实现借刀杀人的目的……

    但除此之外,孟钊还有一个更想搞清楚的问题:“你怎么知道这些药的,难不成你也……”

    没等他说完,陆时琛就“嗯”了一声,打断了他。

    这得吃了多少药才能一点不磕巴地说出一连串的药名啊……联想到陆时琛的成长环境,孟钊几乎要对陆时琛心生同情了,这人表面混得风生水起的,但细究起来,过得还真是挺惨的,再加上一直待在国外,乍一回国也没什么朋友……同情心一泛滥,孟钊觉得自己应该对陆时琛好点。

    一会儿完事了,请他吃顿好的吧,孟钊心道。

    华兴街距离赵云华住处不远,从偏门出来,再走个十几米就到了。

    巷道本就狭窄,有几家小餐馆还因为铺位不够,把店里的桌子摆了出来,于是这条街便显得更加逼仄拥挤。

    贩卖海鲜的店主正用水桶往外泼污水,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鱼腥味儿,街面上流淌着混浊的污水,几乎让人无处下脚。

    孟钊也是第一次来这儿,但他下意识给陆时琛带路,他踏上旁边高出一截的水泥路肩,抬手握住陆时琛的手臂往自己的方向拉了一下:“过来点,走这儿。”

    走在路肩上,他打量着这条街,十几家小商铺,赵云华那晚到底去了哪儿?赵云华生活节俭,且家里的厨房是经常使用的样子,应该不会出来吃饭……那会不会去了杂货铺买东西?但监控显示,赵云华回家的时候手上并没有拿任何东西。

    孟钊走在前面,目光扫过这一排商铺,忽然注意到不远处有一家小网吧,他脑中闪过一个想法,会不会是去了网吧?赵云华临死前说她“看到了”、“听到了”,她当然不可能目睹当年的场景,否则不用等到现在才锁定周衍,最有可能的,是她看到了记录着当年现场的视频……

    “我们去……”他转过头,正准备跟陆时琛说去前面的网吧,却看到陆时琛也在看向那家网吧的店头。

    天儿挺热,破败拥挤的狭窄巷道里,鱼腥味久久未散,小餐馆店铺前面的桌子上,有不少光着膀子的食客喝着啤酒正骂脏话,而在几步开外的距离,陆时琛穿着剪裁得体的烟灰色衬衫,此刻正微抬着下颌看向那家网吧,跟这条街看上去格格不入。

    这人还真是长得人模狗样的……孟钊脑中再一次冒出这种想法,甚至到了让人有些赏心悦目的地步。

    “去网吧?”陆时琛一开口,打断了孟钊的思绪。

    “……对。”孟钊回过神,忽然起了逗逗陆时琛的想法,“哎对了,我不是还欠你一顿饭么,我看这条街就不错,价格实惠品种齐全,你随便挑,挑一家贵的,千万别跟哥客气。虽然我们警察薪水微薄,但这里还是请得起的。”

    他故意说出来寒碜陆时琛的,这人总一副高高在上的不食人间烟火的模样,也不知道下凡一次是不是相当于让他历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