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来,对于事情完全脱离自己掌控的这种状况,吴韦函始料未及,已经到达了全盘崩溃的临界点。

    孟钊盯着吴韦函的嘴唇从紧闭到微微张开,似乎下一秒就要说出什么。

    这是一场无声的对峙,他在用沉默逼迫吴韦函开口。

    正在这时,身后,审判室的门被人推开了,一声突兀的门响声打断了此刻的沉默,房间里刚刚还高度紧张的氛围,因为这声门响而出现了松动。

    孟钊立时皱起眉,转过头:“谁?!”

    门外有人探进身,那人西装革履,递来一句话:“吴总,您有权保持沉默,我是您的律师。”

    吴韦函猛地抬起头,看向那个律师,如同看到了救星一般地,顿时松了口气。

    “谁让你进来的?!”孟钊的愤怒瞬间被点燃了,“滚出去!”

    急匆匆跟来的警察赶紧把那律师拉了出去,一边道歉说:“对不起孟队,我一时没拦住……”

    孟钊走过去,抬手揪住那律师的领口,就差一点,就差那么一点……他就能彻底击溃吴韦函,从他口中套出真相。想到还躺在重症监护室里生死未卜的陆时琛,想到那些从疗养院救出来的昏迷不醒的女孩,他简直想一拳打死眼前这个律师。

    他几乎是咬牙切齿地对那律师说:“妨碍执行公务造成严重后果,你这个律师,应该知道要承担后果吧?”

    他用力把律师丢给身后那警察:“先把他带走,你一会儿过来找我!”

    警察把那律师押下去,孟钊在监控室内来回走动,他无法平复自己的愤怒。妈的,再等五秒钟,他就能从吴韦函口中撬出真相了,居然因为一个什么狗屁律师的突然闯入而功亏一篑了!

    身后,另一个负责记录的审讯警察也从审讯室走出来,拉上了门:“孟队,还接着审吗?”

    “还审个屁啊,”孟钊瞥了一眼监控屏的吴韦函,骂道,“还怎么审?!”

    审讯室内的吴韦函在短短几秒之间,已经重建了心理防线,因为救星的及时赶到,这道心理防线一定比之前更牢固,想要再次摧毁简直比登天还难。

    而刚刚这律师递来的话也实在关键,他传达了一个信息 吴韦函只需保持沉默,剩下的事情自会有其他人帮他解决。

    孟钊压抑着怒火,拉开监控室的门走出去,身后,负责录像的警察跟出来:“孟队,刚刚那段审讯,那么问会不会出问题啊?”

    “出什么问题?” 孟钊语气不佳。

    “就是你说的那句,司机提供了不少线索,那司机不是当场死亡了吗……会不会涉及诈供啊?”

    “那手机是不是司机身上提供的线索?你觉得还能怎么审?”

    把律师押走的那警察这时回来了,面对怒气正盛的孟钊,有点不敢说话。

    “怎么回事?”孟钊停住脚步,厉声问道,“连一个律师都拦不住,还当什么警察?!”

    “对不起啊孟队,”那警察连声道歉,“今晚不少人去负责封锁疗养院了,剩下的人都在审讯和看管那些疗养院的工作人员,局里人手不够,我也是在看管那些工作人员的时候注意到有个人在往审讯室的方向走,等到追上去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而且,我也没想到他真的会直接走到审讯室里,以前从来没发生这种情况,没走程序就擅闯审讯室,这种情况可是会背责任的啊,甚至断送职业前途也不一定,谁能想到他会为吴韦函这么卖命……”

    “废话,你也不想想他爹是谁,”孟钊有些烦躁地摆摆手,将他打发回去,“行了,你先去忙吧。”

    因为刚刚那律师的打岔,侦破过程再一次陷入了僵局。

    从疗养院地下室救出的那些人是否能醒过来、什么时候能醒过来还未可知;

    疗养院的工作人员似乎也的确对地下室囚禁一事毫不知情;

    虽然找到了吴韦函跟卡车司机的通话手机,但因为这手机经过特殊处理,无法查出通话内容,也就无法证明吴韦函雇凶杀人……

    虽然条条线索都指向吴韦函,从吴韦函的反应来看,他也的确是造成如今局面的真凶,但却没有任何一条实质证据能够直接将吴韦函定罪。

    证据,必须要找到证据……孟钊的大脑开始急速思考,他必须要在陆时琛醒过来之前,起码找到一条实质性的证据,将吴韦函送进看守所。

    孟钊从头至尾梳理着线索

    最开始是周衍,但周衍一案没有任何证据证明和吴韦函有关;

    后来是赵桐,但赵桐自杀已有十年,当年的霸凌团伙也全都被吴韦函收买;

    然后是失踪的徐盈盈和许遇霖、从疗养院地下室救出的其他女孩……

    还有疗养院的所有工作人员、当场死亡的卡车司机……

    不对,还少了什么,从案件开始到现在

    林琅!

    孟钊脑中出现了这个名字。

    十年间不出家门,当年林琅身上发生的事情,一定不会比许遇霖和徐盈盈幸运多少……

    如果能让林琅开口,又或许,林琅身上还保存着十年前吴韦函作恶的罪证,那就一定能打破如今的僵局!

    第51章

    清晨六点半,市局门口的早餐铺子支起了摊,老板和老板娘开始忙忙碌碌地招呼顾客,小笼包的香味飘出了老远。

    一辆警车驶出市局后,向文昭区的方向一路疾驰。

    路上,孟钊拿着手机翻来覆去地在手心里转,想要给陆成泽打个电话问问陆时琛的情况,又担心会打扰陆成泽。

    在孟钊眼里,从前的陆成泽跟陆时琛就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尤其是身上那种拒人千里的气质,给孟钊的感觉极为相似,所以舅舅孟祥宇的案子结束后,虽然他和周明生教授一直没断联系,但跟陆成泽却没再有过什么交集。

    何况陆时琛是因为帮自己挡了车祸才受的伤,虽然嘴上不说,但为人父母,陆成泽此刻一定对自己颇有微词。孟钊这样想着,手上的动作停下来,给孟若姝打了个电话。

    孟若姝还没醒,接到电话,声音迷迷糊糊的:“干什么啊哥,大半夜的……”

    “已经六点半了,天都亮了,赶紧起床帮我个忙。”

    孟若姝困意浓重:“什么忙啊?”

    “我朋友车祸重伤,我这边还有案子要办,你帮我去医院守着,还记得陆成泽律师吧?受伤的就是他儿子,陆律师当年对你爸有恩……”

    “知道了,我去……”那头传来 的声响,听上去孟若姝起床了,她打了个哈欠,“你把地址发过来吧。”

    “过去之后先给我打个电话,有消息随时通知我,”孟钊叮嘱道,“我这边案子一结束马上过去。”

    挂了电话,孟钊才觉得稍稍放心一些。

    有孟若姝在那边守着,他就能第一时间知道陆时琛的情况。

    孟钊看着马路上逐渐多起来的车辆,想着病床上的陆时琛。

    昏迷的陆时琛会在做梦么?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一定要做个好梦,做个足够唤起他求生意志的梦。

    *

    相比林琅独自留居的那栋破败旧楼,林琅父母住的这栋楼看上去条件要好得多,十五六层高层,还配备了电梯,一看就是近十年内换的房子。

    下了电梯,孟钊带着程韵朝林琅父母那户的方向走过去。

    门内隐隐约约传来女人的声音:“快点起床!让你念书你也不念,工作你也不去工作,你到底想怎么样?!”

    紧接着,青年不耐烦的怒吼声传了出来:“别烦我!”

    孟钊抬手敲了敲门,脚步声响起来,女人的声音问:“谁啊?”

    几秒之后,门开了,一个略上了年纪的女人伸出头来:“你是谁啊?”

    “警察,”孟钊亮了一下证件,“我来问一下林琅的情况,能进去说吗?”

    “不是之前有警察来问过了吗?林琅她没什么,”女人看样子有些不情愿,“她就是以前高三学习压力太大得了精神病,自己不爱出门……”

    “能进去说吗?”孟钊又重复了一遍问题。

    “……那进来吧。”女人不情不愿地开了门。

    客厅的沙发躺着一个穿汗衫的中年男人,大清早正看电视上的手撕鬼子戏,听到有警察过来,撑着沙发坐了起来。

    孟钊走进去,一边走一边环视着这间房子,闲聊似的:“这房子多大?有一百五十平了吧?看起来装修也没少花钱,二老是做什么工作的?看来家底很厚实啊。”

    “小本买卖,小本买卖,”男人站起身,“早年赚了点钱而已。”

    “赚了一点?我查到二老儿子名下还有一套房,在如此昂贵的小区一次性购入两套房,那可不是一般人做小买卖可以负担得起的,怕不是天上掉了块金砖被你们捡到了吧?”

    男人讪笑道:“警官您就别拿我开玩笑了。”

    孟钊的目光又落到客厅正前方的电视机上:“这电视也不错,有看新闻的习惯吗?”

    “不怎么看,年纪大了,还是看电视剧比较多。”男人陪着笑,看上去有些局促,似乎意识到孟钊此行来者不善。

    “那今天可以看看,明潭市刚刚发生了一起特大囚禁案,过不了多久新闻应该就会曝光,主犯您猜是谁?”孟钊有意顿了顿,“您一定想不到,竟然是以前跟林琅同班的吴韦函。”

    听到“吴韦函”的名字,眼前这老两口的神色同时变了变。

    “听说林琅还和吴韦函谈过恋爱,二老知道这件事么?吴家可是明潭市数一数二的富豪,但我怎么也想不明白,只是谈过一段恋爱而已,吴家就这么出手大方,送出了两套房子?一套你们自己住,一套留给儿子做婚房,至于这笔横财的起因林琅,反正也不出门,就让她在老房子里自生自灭吧。我猜得对么?”孟钊转过脸看向那两人。

    他身上沾了血的衬衫还没换下来,熬了一夜眼珠上爬满了密密麻麻的血丝,乍一看不像什么代表着正义的警察,更像是来寻仇的亡命之徒。

    夫妻俩都噤了声,孟钊也不再说话,盯着这两个人,逼他们开口。

    半晌,那女人结结巴巴解释道:“林琅,林琅……我们也想让她住进来,是她自己不肯出门……”

    “林琅为什么不想出门?说,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林琅才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孟钊一改之前闲聊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吴韦函已经在劫难逃了,如果你们对这件事再有隐瞒,你们就是他的帮凶。”

    “我们什么也不知道……”女人明显有些慌了,“林琅她是高三学习压力太大才不出门的……”

    正在这时,身后的一间卧室门忽然被推开了,里面走出一个瘦长的青年,他看向孟钊,打断了那个女人的话:“根本就不是学习压力太大,他们就是在说谎!”

    “你给我滚回去,管你什么事!”一直没吭声的男人这时扭过头,粗着嗓子朝青年吼。

    这变故让人始料未及,孟钊侧过脸,打量着这个青年。

    青年约莫十八九岁的年纪,额前的头发长得遮眼,看上去像街边那种常见的混混。孟钊联想到自己刚刚在门口听到的那段对话,看起来,这青年对自己父母的做法应该很不满。

    “你就是林琅的弟弟?”孟钊看着他问。

    青年“嗯”了一声。

    “当年发生的事情,你知道么?”

    “我知道,”青年别过头,声音低下去,“就是吴韦函跟别人一起轮奸了我姐,为了不让他们报警,还给了他们封口费,我姐当时想报警,他们还把她关起来……”

    “你说什么呢?!”男人走过去,扬起了巴掌,重重朝青年颈后落下去,“吃里扒外的狗东西!”

    孟钊一伸手,一把将青年拉到了自己身后,把他从男人的巴掌下面解救出来:“你跟我走。”

    他看向眼前的夫妻俩:“林琅当年想去报警,而你们为了这两套房子把她关了起来?涉嫌非法囚禁,二位近期等着传唤吧。”

    “警官,我们不是囚禁,”女人赶紧慌张地解释道,“怎么会是囚禁呢,一个女孩子身上发生这种事还怎么见人,传出去对她也不好听,我们也是为了她……”

    “不是对她不好听,是对你们的脸面来说不好看吧?”孟钊看着眼前这令人作呕的一对夫妻,撂下一句话,“为人父母,做到这个地步,你们还是人吗?”

    他说完,抓着那青年的胳膊,带着他离开了这个家里。

    上了车,孟钊让青年坐在驾驶位上,程韵坐在后面录音。

    “我们需要录音做个凭证,你说林琅十年前被吴韦函伙同其他人轮奸,属实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