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他那么相信你,那我觉得,你也应该试着去相信他。”孟钊脑中回想起周明生说的这句话。

    我应该相信陆时琛吗?孟钊在心里问自己。

    他意识到,此刻自己的情感已经彻底压过了理智。但身为警察,他无法忽视那些跟陆时琛有关的种种证据:改装店的监控、周衍身上的狗毛、关于疗养院的谎言……

    孟钊进退两难,他一向行动果决,这次却迟迟拿不定主意。

    应该去找陆时琛吗?但案子的真相还未查清,在情感的驱使下做出这种决定,是否太过冲动?

    还是等一切查明之后再去见陆时琛?但陆时琛拒绝回答那些问题,会不会另有原因……

    要不……去见一面吧?上次自己也有些冲动,对于陆时琛这种性格,或许应该用引导的方式,而不是对他进行审讯和逼问……

    车子驶到离家不远的路口,孟钊打了左转向灯,正打算驶向通往御湖湾的那条路时,他忽然瞥见了站在那路口的一道熟悉的身影。

    那人微微低头,似在思索什么。

    正值下班时间,过路的行人来来往往,而陆时琛静静站在那里,与周遭格格不入。

    仅剩的最后一点理智也被彻底蚕食,孟钊重重呼出一口气。

    他把车子停到路边,长长闭了一下眼睛,让自己竭力冷静下来,然后推开车门,朝陆时琛走过去。

    在孟钊走向陆时琛时,陆时琛也注意到了孟钊,微低的下颌抬起来,沉默地注视着他。

    跟那道来自御湖湾的目光一样,有重量似的,让人无法忽视。

    孟钊走过去,站到陆时琛面前。两人对视片刻,孟钊开了口:“来这里做什么?”

    “随便走走,就走到了这里。”陆时琛看着他说。

    “所以,是不知道要做什么?”

    陆时琛看着他,沉默了几秒,说:“我想,我是想见到你。”

    孟钊的呼吸轻轻一滞。接着,他深呼吸一口气:“路口不适合停车,去我家谈谈吧。”

    两人上了车,起先彼此都没说话,孟钊本以为这沉默会一直持续下去,没想到陆时琛却开口问道:“今天怎么没去市局?”

    是因为今天没能在御湖湾看到我么?孟钊将车驶入小区:“案子暂时没什么紧要处理的,我调休了一天。”

    “为什么要调休?”

    孟钊一时不知道该给出怎样的回答。为什么要调休……还不是因为你?这个人到底有没有想清楚他们两人之间的关系?他又是怎么打算的?

    孟钊将车在停车位停稳,正要拿过手机下车时,手机忽然震了一下,他拿起来看了一眼,是舅妈发来了消息:“小刀,最近有没有时间?给你介绍一个女孩子认识,跟你很般配。”

    孟钊草草回了句“算了吧舅妈”,然后推门下了车。陆时琛也随之走下车。

    回复完宋宁的消息,孟钊意识到,陆时琛刚刚问的问题他还没有回答。

    该怎么答?说我被你搞得心烦意乱,完全无心工作吗?孟钊收了手机,轻轻叹了口气。

    该怎么让陆时琛意识到自己的感情?又该怎么引导陆时琛明白他们之间的关系?孟钊觉得有些头疼,这些年他一心扑在工作上,等着那个没影的“心动”,完全在感情经历上没什么长进,没想到伴随着“心动”一起等来的,居然是一个巨大的难题,这简直比他侦办过的最难的一起案子还要更难……

    思前想后,孟钊撒了一个谎:“我相亲去了。”

    闻言,陆时琛沉默片刻:“相亲?”

    “是啊,我舅妈介绍的姑娘,”谎话一说出来,却意外地很顺口,孟钊一边朝电梯方向走,一边说,“我们不是结束了么?我也马上奔三了,结束了一段,可不得赶快考虑下一段么?”

    好一会儿,快要走到电梯门口,陆时琛才问:“相得怎么样?”

    “还不错吧。”孟钊佯作自然道。

    两人站到电梯口,等着电梯缓缓降落。陆时琛没再说话,孟钊侧过脸朝他看了一眼,对方微微垂着眼,那张一向面无表情的脸上,此刻看上去竟似乎透着一丝落寞和悲凉。他是在……难过吗?本来只是抱着试试看的想法激一下陆时琛,没想到他竟然真的相信了自己,孟钊又觉得有些自己有些过分。

    电梯门缓缓打开,两人走了进去。正当电梯门将要合上,而孟钊也即将开口时,外面忽然响起一阵急促而杂乱的脚步声,紧接着,几个穿着校服、背着书包的男生赶在门合上的前一秒挤了进来。

    原本两人站在电梯里,中间隔了半米距离,但几个身形壮实的男生一进来,电梯间顿时显得有些拥挤。孟钊正打算朝后退一步给他们腾出位置时,陆时琛抬手握住了他的手腕,将他拉向自己。

    两人靠墙站立,听着一旁的几个男生大声讨论着体育课上的篮球赛。孟钊察觉到,那只握着自己手腕的手非但没有松开,反而缓缓地朝下移去,最终握住了他的手。那手指收紧,握得很用力,像是骨头贴着骨头,捏得他几乎有些疼。

    片刻后,孟钊听到耳边响起一丝几不可察地叹息声 是陆时琛轻轻叹了一口气。

    或许,在自己饱受这场失恋折磨的同时……陆时琛也并没有那么好过?看着眼前的陆时琛,孟钊忽然想到,自己曾经许诺过陆时琛,要让陆时琛更多地感受到正面的情感,而不是悲伤、恐惧、焦躁……可是现在呢?他不由地有些后悔。

    显示屏上的数字不断跳动,到了十楼,几个男生依次下了楼。电梯间里重新变得宽敞,但握着手的两个人却依然站在一侧,没有人挪动脚步。那几根手指依然紧紧握着自己,孟钊开口道:“你还真信啊?刚刚是骗你的,我没去相亲。”

    几秒之后,陆时琛极低地“嗯”了一声。

    电梯停到17楼,两人走出来,陆时琛仍旧握着孟钊的手没有松开。两人走到门口,孟钊看着锁眼沉默几秒,道:“我要用指纹解锁。”陆时琛这才松开手。

    推开门,孟钊在玄关处换了鞋,然后走进屋里。

    两人坐到沙发上,孟钊长长叹了口气。他做过无数次审讯,每次都能迅速构想出一套合理方案,但面对陆时琛,他竟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既然说到相亲,那就从相亲开始吧……孟钊靠到沙发背上:“听到我要去相亲,你刚刚什么感觉?”

    “心脏的地方,好像空了一块,”陆时琛思考着,同时描述着自己的感受,“微微钝痛的感觉。”

    “你在难过,”孟钊侧过脸看向他,“那你想想,为什么会出现这种感觉?相亲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这次,陆时琛沉默了十几秒,“你跟别人在一起,做我们以前做过的事情,往后我们不会再有关联。”

    “你这不是知道得很清楚吗?”孟钊深呼吸一口气,“那你想清楚,我们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你对我到底是什么感觉?”

    又是一阵沉默。陆时琛微微垂着眼,似乎真的陷入了沉思。

    孟钊这两天已经经历了太多沉默,他原本也不是多有耐心的人,在等待了两分钟之后,他觉得自己无法再忍受这难挨的沉默,索性开了口。

    一开口,压抑良久的情绪彻底倾泻出来,一连串的问题脱口而出:

    “当初为什么要找周明生帮我舅舅翻案?为什么要莫名又坚定地信任我?”

    “出国前为什么要专门给我那本笔记?还故意用那种激怒我的语气?”

    “出国后为什么要几次回燕城看我?又为什么在看到我交了女朋友之后就不来了?”

    “几个月前为什么要定下御湖湾那套房子?是为了能看到市局还是为了能看到我?”

    “舍命挡下那辆卡车,仅仅是为了保护证人和一个无足轻重的工具吗?”

    “那么怕我死,甚至做好了准备要挡下林麦的枪口,也仅仅是担心案子无法向下推进吗?”

    “陆时琛你到底有没有想清楚,这么多年来你做的每一件事都说明你……”孟钊说到这里,忽然停顿下来,他微微低头,深吸一口气,才能让自己继续说下去:

    “喜欢我啊……”

    “我爱你。”

    两人几乎同时说出口。

    孟钊一怔,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他愕然抬头看向陆时琛:“你刚刚说什么?”

    “我跟我的心理医生聊了你,又根据她提供的信息查看了资料,仔细思考了我们之间的关系,”陆时琛神情认真地看着孟钊,“这个答案似乎是最确切的。”

    第109章

    “我爱你。”

    孟钊被这三个字打了个措手不及。

    这直白的表白连带着十二年隐蔽的感情,被一并抛过来,沉甸甸的,孟钊几乎有些招架不住。

    而陆时琛在说完这段话后,直直地看向孟钊。

    那目光很深、很沉,里面盛放着浓稠得化不开的情绪,让孟钊这一瞬间的慌乱和惊愕无处遁形。

    孟钊站起身,在屋里缓慢地踱着步子,避开陆时琛的目光,才能让自己的呼吸慢慢平复下来,让自己满溢而沸腾的情绪渐渐平息下来。

    良久,他面前让自己稍稍平静下来,重新坐到沙发上。他上半身微微前倾,胳膊肘压到大腿上,微微低头,手指交错着搅到一起:“你能想清楚对我的感情,说实话,我……很开心。但是陆时琛,我是警察,即使我在感情上再信任你,我的身份也不允许我完全被情感左右,我无法忽视那些与你有关的证据和疑点,我必须要追求事实和真相。而且,我也希望能跟我的……爱人,”孟钊顿了顿,“坦诚相待,而不是互相猜疑、心生龃龉。我向你保证,接下来,我对你不会有丝毫隐瞒,那你呢?你愿不愿意……”

    孟钊抬头看向陆时琛,“也向我坦诚?”

    陆时琛再次沉默。就在孟钊有些煎熬,想再次站起来走走时,陆时琛看向他,开口问道:“我向你坦诚,才不会失去你吗?”

    “是我们向彼此坦诚,才不会失去彼此,”孟钊同陆时琛对视,“这不是单向的过程,我也不是在审讯和逼问你。”

    几秒之后,陆时琛道:“好。”

    孟钊顿时松了半口气。如果陆时琛仍旧选择隐瞒事实,他简直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处理自己与陆时琛的关系……

    孟钊定了定神,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这场坦白要从哪开始呢?孟钊回忆几天前跟陆时琛决裂之前的那场谈话,就从当时没有得到回答的问题开始吧……

    孟钊开口问道:“周衍的死与你究竟有没有关系?”

    沉默片刻,陆时琛道:“周衍的确不是我杀的。但他的死,我猜测应该与我有关。周衍死后的第二天,你曾经把我叫到警局配合调查,当时我跟你说过,周衍给我留了一张字条,说有重要的事情要告诉我,而就在约定当晚他突然被杀,这不太可能是巧合。其实我之前跟你说的,都是事实,但有一点,我确实隐瞒了你。”

    “什么?”

    “周衍身上的那根狗毛,是我放的。”

    “是你放的?为什么要这么做?”孟钊看向陆时琛,眼神里难掩震惊,“也就是说,周衍被杀当晚你就已经知道他死了?”

    “嗯。那晚我去了纸条上说的7号楼楼下,没有见到周衍,我上楼寻找他,仍然没有找到,于是我给他打了电话,电话接通了,里面只有杂音,没人说话,十几秒之后被人挂断。我觉得事情有些不对劲,就在周边继续转了转,最终在楼角的隐蔽位置找到了已经遇害的周衍,也就是你第二天发现周衍尸体的那个地方。

    “看到周衍的尸体后,我觉得周衍死得太蹊跷,很有可能就是因为那件要告诉我的事情而招致了杀身之祸,而那件事,我猜测可能与我,以及我的家庭遭遇有关。我这次之所以回国,原本就是为了寻找一些对我而言十分重要的真相,我需要知道周衍究竟为什么被杀,杀他的人到底是谁。留下这根狗毛,或许能够帮助我接近侦办人员,进而找到一些我想要的线索。”

    “你胆子也太大了,”孟钊皱起眉,“那你有没有想过,这根狗毛可能真的会让你背上犯罪嫌疑?”

    “我没有杀害周衍,是事实,除了一根狗毛和当时的监控记录,没有其他实质证据会指向我,我不觉得警方会连这样一件事都搞不清楚,而且……“陆时琛看着孟钊,”背上就背上了,一个连活着的意义都找不到的人,会在乎这些吗?”

    孟钊无言以对,他知道陆时琛没有撒谎,因为他也曾见识过那个不在乎得失、也无所谓生死的陆时琛。

    沉默片刻,他问了第二个问题:“那疗养院是怎么回事?你为什么会知道那个地下室的位置?当晚我们下到地下室后,你是不是在找什么人?”

    “嗯,我在找……”陆时琛顿了顿,“我奶奶。我之前说去疗养院看望我奶奶,也不完全是在骗你,我确实是在找她。”

    “你奶奶?”联想到陆时琛当时盯着祝文秀的神情,孟钊继续问,“你为什么会觉得你奶奶在疗养院地下室?”

    “你还记不记得高中时,你在疗养院帮我的那一次?”

    孟钊回忆起当时在疗养院剧烈头疼的陆时琛:“你每次头疼都是因为要拼命想起十岁之前的事情,难道说,那次在疗养院你见到了什么?”

    “嗯。”陆时琛点头道,“我无意间找到了疗养院地下室的入口,在下面看到了一个年迈的女人,那个人看向我的时候,脸上出现了极度激动的神情,而我也开始剧烈头疼,好像要回忆起什么事情。所以我觉得,那个老人可能跟我存在某种联系。我这次回国,一方面是想找回记忆,另一方面也是想搞清楚跟那个老人有关的真相。回国之后,我联系过很多人,最终确定,当时我在地下室里见到的,的确就是我奶奶。”

    “这还需要确定?难道你一点都不记得你奶奶的样子?也从来都没见过你奶奶的照片?”

    陆时琛摇了摇头:“失忆之后,别说奶奶了,我记不清任何一个亲人的模样,包括我母亲。因为失去了情感,我对他们的样子也并不感兴趣,所以从来没有主动了解过他们。”

    “家里就没有他们的照片吗?你爸也从没带着你去认认她们?”孟钊觉得有些匪夷所思。

    陆时琛再次摇了摇头,没有再说话。

    “那……”孟钊刚想继续追问,却立刻把话收了回去。看着沉默的陆时琛,他没有再顺着这个问题继续逼问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