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恍然大?悟,凄冷地笑了下。知道了又怎么样?还不?是无话可说,只把紧攥住木头阑干,摸到一手冰凉。

    渐渐淡远的码头上还站着鹿瑛与?寇立,他们的身影越来?越渺茫了,嵌在越来?越宽广的天地里。码头上照常是拥挤的人?来?人?往,这里是尘寰万象,有忙的,有闲的;有衣冠齐楚,有捉襟见肘;有洒泪惜别,也?有欢喜聚首……

    妙真这时才有些领会,这世上并不?如她从前所见,到处都是鲜花着锦。也?有这满目疮痍的一面。

    她不?忍细看?,掉身向屋里走。肩后一场大?雪,满目疮痍变作了玉碎乾坤。

    辗转元夕已过,冰消雪减,路上因结冰耽搁了些时日?,时下方至无锡。正是春意初发时候,天虽冷,岸上却有新绿替残红,梅影山头瘦。

    妙真裹着猩猩毡斗篷在甲板上吹风,冷不?丁打了一连串喷嚏。不?一时就见良恭端着个烧柴火的铜盆出?来?放在她脚下,“不?在里头坐着,跑到外头来?作什么?作病了,又累得人?煎汤送药伺候你?。 ”

    “里头炭烧得太旺,有些闷人?。”

    “人?只有病死的,没有闷死的。这话是谁说的?”

    妙真待要?泼口训他,又想着尤家?如今这情景,已容不?得她那些大?小姐脾气。也?记着“落毛的凤凰不?如鸡”这句俗语,性?子收敛了许多,生怕这些人?在心里头抱怨。

    况且日?后到了常州,少不?得要?为了她爹的事使唤这些人?勤跑腿,所以她是敢怒不?敢言,不?能得罪,自己低声咕哝,“又没有叫你?管我,你?自己要?巴巴地端了着盆柴火来?。”

    尽管抱怨,手倒是搭在炭盆上头给热气烘着,“也?不?知尧哥哥找到那韦家?没有,去了这半日?。”

    良恭看?见她鼻子吹得通红,也?许是躲在这里偷偷哭过。不?论哪个缘故,都使他心头抽痛一下。他道:“韦家?也?勉强算是无锡的阔户,找到那条街上,问一问就能问得到。”

    底下架的干柴,幽蓝的火焰撩得高,在天光里不?容易看?清。良恭疑心火苗子燎到她的手,就用手背把她的手由底下抬了下。

    妙真蓦然感到这点触碰,说不?上温柔,带着他一贯不?耐烦的分量。她瞪着双恨眼,把嘴巴蠕动?两下,又把些詈骂之词咽回腹中,“我们要?在这韦家?叨扰多久?”

    良恭见她两片腮帮子挫一挫,有些虎落平阳的无计可施。他倒很?觉得些痛快,吊着笑眼睨她,“怎的,怕人?家?家?里不?够好,你?住不?惯?要?我说,都这时候了,就别讲究这些了,横竖我是给张板子就能睡。”

    “你?是你?,我是我。”她剜他一眼,避着船上走动?的船夫低声说:“他们那床板简直硌人?,我这些时都没睡好。”

    “瞧得出?来?,眼圈都有些黑了。”

    妙真跳起脚来?,“真的?!”

    冷不?丁一个浪头拍过来?,险些将她颠倒。良恭一把将她搀住,语气不?免有点凶,“乱蹦跶什么!”

    她待要?还嘴,一张口却打了个干呕,“不?行不?行,这浪把我颠得直想吐。”

    良恭顺势将她搀到阑干前头,一壁轻轻拍她的背,一壁无奈地朝岸边眺望,“真是娇贵……”

    她“哇哇”地弯着腰朝水里直打干呕。心里琢磨这狼狈模样叫他收在眼底,明日?还不?知怎样嘲讽她呢。越想越恨,反着胳膊打开他的手。

    良恭识趣地退开一步,待她吐够了,递上条手帕。妙真顺势就接了揩嘴,刚揩完,听见他“嗤嗤”笑起来?。

    她瞪着眼,“笑什么?”

    良恭半唬半逗弄,“这帕子是我方才搽鼻子的。这风,吹得人?常流鼻涕。”

    妙真怔忪须臾,如抛个烫手山芋将帕子丢开来?打他,他撒腿就跑,一径由船头跑到床尾。妙真喊打喊杀地追到这无人?之境,脚下一滑,趔趄着朝他扑去。他伸手来?接,正好给她扑倒在甲板上。

    “你?说!那帕子你?没搽鼻涕!”

    “我搽了又怎么样?难道你?要?把你?这张嘴切了么?”

    妙真一下一下在他身上掐着,“我要?掐死你?!”

    良恭痛得发笑,也?不?知道在得意些什么。待她手上逐渐没劲了,软绵绵地去拧他紧绷的皮肤,软绵绵地在他身上到处撩火,把他的呼吸烧得重起来?。

    这时两人?心里都想到有些不?对,她趴在他怀里,简直不?成?体统。可要?她立马起身,她又有点不?舍得。反正这里没人?看?到,他们飘在水上,惝恍得像个梦。她一个梦接一个梦地做着,像船底下围着的那些水泡,破了一个还有一个。一点女人?的烂漫总不?容易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