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西宇听似理智道:“所以我突然认为和尉迟延在一起不如同你偕老更加值得……既然你都已经与我拜了堂,你不也一直向我吹嘘自己比那三皇子尉迟延更好吗?我以为,我做这个决定,你会很乐意?”

    虽然系统刚才那声通知有一定的概率只是巧合,但近日与阿闻的种种相处不得不让他又加重这分怀疑。反正不管真假,先说这些话观察阿闻的反应准没错。且从他的态度来看,他是尉迟延的概率还挺大。

    一想到这个可能性,顾西宇心里就升起一股火气。先不提他瞒下身份戏弄自己之事,这人……堂堂一个皇子,跑到那穷山僻壤之地是想做什么?!

    顾西宇神色变化很好地藏在纱帽底下,他能听见面前人逐渐加重的呼吸,可不像是在高兴。

    对方反击道:“我只是在担心,你如此……日后又突然后悔想回去找尉迟延了怎么办?”

    顾西宇无声弯了一下唇角,漫不经心说:“确实有这个可能,那……趁现在你我尚为清白之身,不如你放了我,我们各自安好互不相扰如何?”

    尉迟延更气了:“不好。”

    他想的是,反正顾西宇改变心意那至少也是在他和‘尉迟延’之间打转,说到底还是同一个人。可若是将他放走,他会再看上谁就不一定了。

    尉迟延看了眼顾西宇,抿嘴良久,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正要开口,街道的另一头忽然传来喧闹声。

    正在路边烤饼的老人天降横祸,老旧的摊子突然就落下一个人直接被砸毁。他呆滞地看着自己唯一讨生活的工具就这样坏了,气得心气不顺,边捂着胸口边指着在地板上吃痛打滚的黑衣男人:“你,你把我摊子砸坏了,我还怎么做生意养家糊口?!”

    他也不顾对方手里还握着锋利的大刀,绝望地冲上前想跟对方讨要说法,一个沉重的小锦囊忽然准确无误地抛到他手里。

    老大爷愣了一下,听见那从摊子前飞奔而过的少女给他留下一句话:“抱歉了,这是当作给你赔偿的银两!”

    遥国宫外的世道算不上太平,国内势力繁杂,当街打架闹事很常见。尉迟延也清楚,所以在见到周边人都主动往两旁闪躲给闹事者空出路道时,很顺手就虚揽着顾西宇,将他带到一旁。

    他的心思都在外面的动静上,没发现顾西宇身体一瞬间的僵硬。

    好歹也和慕容清婉待了一段时间,顾西宇怎么会认不出她的声音?

    他抬手微微掀起纱帽的纱帘,表现得像个单纯好奇发生了什么事的八卦群众。尉迟延念在他从前居住深宫,难得出来又直接被绑到山寨里,就没阻止。

    慕容清婉的状态比顾西宇预想的要好很多,身上的伤应该已经好了,整个人容光焕发精神十足,就是这不安分的性子在失去皇宫的束缚后,好像更随心所欲了。她身上虽然穿着姑娘家的罗裙,手里却握着从前在宫中绝对碰不得的长剑,脸上的稚嫩还未完全褪去,眉宇间却隐隐开始有了成熟与飒爽的姿态。

    与气势十足的她相较之下,身后那缓步走过她开辟出来的‘通道’,慢悠悠来到她身旁的一位翩翩公子,就显得像是个受到保护的‘小娇妻’。

    “慕清婉,你可真大方,拿着别人的银两当善财童子?”男子如此说着,比起生气,神情看起来更像调侃,被拉得有点长的尾音让他的语气显得有几分慵懒。

    那人的相貌自然是俊的,与慕容清婉站在一起,似一对冤家,又像一对佳侣,郎才女貌美如画。

    顾西宇在看清那名男子的容貌时,下意识往阿闻瞥了眼。

    虽气质上有所不同,但那公子哥与阿闻的长相,神态中竟显几分相似。

    希望这不是他想太多。

    这种时候会和慕容清婉待在一起的,九成几率是尉迟容。虽然按照原剧情两个人本该在宫里相遇,可他这里现在出了点意外,剧情线的走向肯定受到影响。对于世界意识给两位主角的安排与疼爱,他有着盲目的信任。

    “闭嘴,这些祸事不还都是你惹出来的?真不知你做了什么事招惹那么多仇家,若非你说有机会带我到……找我哥哥,我才懒得帮你。”

    顾西宇有些疑惑。

    慕容清婉这些年确实仗着他们宫苑没什么人管,悄悄跟着宫里一位看管马厩的老先生学了不少武艺,但倘若他没记错,她那点功夫治一治坏人保全自己没什么问题,但放在尉迟容面前就像是在大学生面前搬弄才艺的中小学生了。

    作为小世界男主角,身手超群那肯定是最基础的条件,怎么可能需要慕容清婉来保护?

    顾西宇很快就想明白了其中缘由,再看向尉迟容时,有些无语。

    尽做一些和大魔王相似的戏弄他人的事,以后定有他好受。

    顾西宇这趟出来原本没想直接离开,只不过如今偶遇了慕容清婉,又怀疑阿闻的身份其实就是尉迟延,他又开始动摇了这个心思。尉迟延的心结在宫里,迟早得回到那个地方解决。

    边上的男人发现他看得有点久了,微微揽住他的肩膀,态度有几分强势:“时候不早了,江湖上的事别好奇太多会比较好。我此趟出来只想安稳地把想办的事情办完,不想惹是生非,走吧。”

    顾西宇点了一下头,没有说话。

    他们本来是赶路赶得饿了,想下来到附近的茶楼吃点东西。现在这里闹了事,尉迟延担心会受到不必要的牵连以及身份的泄露,坚持要带他离开。

    顾西宇如果拒绝,肯定会引起尉迟延的怀疑,所以他什么也没说,跟着回到了马车。

    不起眼的车子载着人缓缓离去,刚解决了点算不上大事的慕容清婉还在跟身旁的男子说话,脚边突然咕溜溜滚来一颗东西。

    尉迟容先她一步捡起,握在手里掂了一下:“这是老天怜惜我被你散尽钱财,特意给我送来的银子吗?”

    慕容清婉不想搭理这个总是得理不饶人,嘴还特别能说道的男人。

    她也不是贪财之徒,伸手取走尉迟容手里的小银子说:“这指不定是附近哪个人掉的,万一这是他身上全部家当怎么办?”

    尉迟容闻言饶有意思地笑了一下没有回话,慕容清婉低头看了眼,视线在见到碎银底部刻着的印痕时蓦地一僵。

    见她表情不对,尉迟容顿了顿,面色逐渐凝重:“怎么了?”

    慕容清婉却像是没听见他的声音,整个人看起来紧张又激动,眸光涣散地四处张望,像是在寻找什么。

    大雁国宫里的金银都会在底下刻着特殊的记号,以证明出自皇宫。他们当初从宫里离开时,身上揣着的就是宫里拿出来的小银子,上面都刻了标记。她捡到的这枚也有,这里是遥国,不说大雁国皇宫的钱肯定到不了这里,即使有那也是少数,不可能那么凑巧滚到她脚边。

    ……这么说,她皇兄还活着?他刚才是不是见到她了?只是因为特殊原因不能直接出来与她相认,所以才用这种方式提醒。

    慕容清婉一想到他可能真的被天云寨的人捉走吃了不少苦,心里就非常心急揪心。尤其她皇兄身体向来不怎么好,跋山涉水的路途早已让他精神不济,这阵子要是再吃苦,不知道受不受得住。

    皇兄是她如今唯一的软肋,而且他是为了帮自己替嫁才会遇上这等麻烦,所以她心里愧疚得很。这会儿一想到顾西宇,她身上那股气势顿时消散,倒有了姑娘家身上常见到的几分柔弱与无助。

    尉迟容认识她以来,很少见她露出如此仓皇的一面,正迟疑着该不该继续往下问,就见她忽然隔着他宽厚的衣袖握住了他的手腕。

    “你……你说身边有很多人脉,你,能不能帮我一个忙?”没了娇贵的姿态,语气间更是少见的示弱与央求。

    尉迟容心里最软的地方被轻轻踩了一下,但他并没有将其表露出来,反而还趁机问:“帮你也不是不可,只不过,我能得到什么好处?”

    慕容清婉暗自咬牙,心道此人要紧关头还不忘给自己谋利,只能心一横说:“就当我欠你一个人情,你日后有什么要求都可以只管提,只要是我能够做到的,我一定答应!”

    尉迟容笑了,笑得像个得逞的奸商。

    尉迟延这趟出门,为了方便自己不在的时候有人能照顾顾西宇,还把夏秋给带上了。

    他出来是想彻查关于陈卫的事,自然不能把他带上。时隔多年,他在外的势力与人脉已经得到很大的拓展,想往更深处去查是比当年要方便得多,也定能查出更多的东西。

    只稍几日,他便从探子那里取得了结果。

    晚上他回到客栈时,房里的顾西宇早已歇下。他也没有把烛火点上,就那样隐于黑暗之中,在桌边独坐了良久。

    是顾西宇午夜不知为何从梦境中倏然醒了过来,伸手摸到床边是空的,起身想确认一下寨主的去向,却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惊觉房里还坐着另一个人。

    着实把他狠狠吓了一跳。

    任谁大半夜醒来突然发现房里还有另一坨黑糊糊的人影,第一反应都会有那么点惊心动魄。

    发现那人是尉迟延后,顾西宇缓和了自己的心情,沉吟着开口:“……你做什么?”

    第六感告诉他,今晚的寨主心情可不太美妙,甚至是有点阴郁的,好像随时都要犯病。

    这么想着,他感觉到桌边的人忽然转过头,视线直勾勾地落在他身上。

    顾西宇霎时间恍若身处恐怖片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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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本来想写多点的但太迟了qwq#

    第80章 反派是敌国皇子(十五)

    视线昏暗下,其他感官的感知能力被无限放大。

    顾西宇能隐约看见尉迟延披着黑暗缓步走到自己身前,对于他轻轻扑到自己身上的气息却非常清楚。他挺直着背站在原地,午夜忽然醒过来的朦胧慢慢散去,倒没受到尉迟延那里传来的压迫感影响,只有些好奇他怎么突然如此。

    这具身体纤细的手腕忽的被另一只暖而有力的手紧紧抓住,骨肉遭到按压的痛感让顾西宇轻轻皱了下眉头。他没有挣脱,只又耐心地问一遍:“什么事?”

    钳制住他手腕的力道更大了。

    “你和我在一起,说的哪句话才是真实的?”尉迟延的声音压得很轻,仿佛只是随口喃喃,可顾西宇愣是听出了底下的仓皇。

    尉迟延没有等他回答,也没有将他放开,又接着说:“天下之大,想有个真正能交心的人却如此之难。”

    几乎每个接近他的人都有不纯的目的,能够相信的没处多久就被上天收走了性命,以为可信的……到头来却是他的敌人。

    在十二三岁之前,他曾经还是对自己偏心的母妃抱有那么点期待。他认为自己身体有先天上的残疾,所以被讨厌是应该的。为了弥补这些,他就需要在其他事情上做得更好,表现得更加懂事,也不要去嫉妒自己的亲弟弟。

    可是他却发现自己做得越好,母妃待他的态度就更加恶劣,厌恶二字毫不掩饰地写在眼里,当时的他十分不解。后来,母妃偶尔会有突然对他态度好转的时候。

    “延儿,这是御膳房今日蒸的糕,是我特意让人给你送来的。你不是向来最喜欢这些甜食吗?”小尉迟延看着平日里难以见到,总是和他特别疏远的母妃难得对自己露出慈爱的笑容,温柔的话语,受宠若惊。

    高兴,自然是有的。

    母妃当时在他房院里待了小半天,见他吃完好吃的东西,摸了摸他的头说:“延儿今日可开心?”

    少时单纯的尉迟延点着头:“开心。”

    温婉漂亮的女人哄着他:“那待会儿能不能帮母妃一件事?”

    尉迟延虽不解,但只要能让自己母亲高兴的事,他肯定答应:“能!”

    后来他才知道,原来是弟弟尉迟晟不小心在宫里闯了祸,不仅弄坏了南疆刚进贡来的琉璃珍宝,还伤了护送贡品的南疆使者。皇帝之后前来质问,母妃把他推出去顶罪,要他不管陛下说什么都认罪,帮弟弟认下所有的错误。

    尉迟延最后挨了板子,还被罚一个月的禁闭,不仅得抄书,每日中午还得到御书房前跪足一个时辰。

    像这样的事还有过好几次,只要母妃对他好,就是尉迟晟在外面惹了事需要推他出去担。次数多了,他也在那些落到自己身上的思过与惩罚中逐渐心寒,彻底对所谓的亲情死心。

    有了母妃如此明目张胆的偏爱,尉迟晟也看不起他,常常嘲笑他这个哥哥:“你定是罪大恶极之人,所以生来才会不完美,注定要遭人欺辱,永远只能是个下位者!”

    然后他认识了慕容恒。

    慕容恒,是个挺有想法的质子。两个人关系如今瞧着确实不错,实则也是建立在能够互利互助的情况下。

    没有哪个有野心的皇子会甘心在敌国当个安分的质子,慕容恒看穿了他对宫里人的那份怨恨,知道他不希望遥国能够太平,所以才会与他深交。虽说多数时候他对自己并无害心,因为利益的牵扯,两个人之间的信任会比较牢固,但

    毕竟还是在互相有着小心思的基础下,建立起来的情谊。

    如今就连陈卫也……

    尉迟延突然有点头疼,原本串在一起的思绪像是断线了那样在他脑中散开,刺激着他每一根脑筋。

    这个世界,这个世界究竟还有什么他可以留恋的?他还在等什么?明明该准备的……都已经准备得差不多了。

    掌心处传来的轻微扯动又唤回他些许神智,他知道自己应该要更用力去抓住那只手,却又有些不舍。

    再用力可能就会把人伤着,把人伤着,他可能就跑了。

    这是一个封建迷信的时代,所有人都觉得他瞎了一只眼是因为曾经做过恶事才惨遭天罚。他从前会因为内心的感觉去怀疑荒谬的前世渊源,到后来已经快要被周围人给洗脑,觉得自己也是个罪人。

    直到现在,顾西宇又让他重燃起一丝希望,妄想着自己其实也没那么该死。

    尉迟延脑袋里一片混沌,也闹不清自己在想什么,只有着一种想至少把面前人留在自己身边的执念,开口的语气里,强势中竟又透着一丝分裂般的卑微:“你想从我这里取得什么好处直说罢,只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