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刻,步天寒觉得自己的天都塌了,第一次感受到了无助与恐惧。

    如果顾西宇就这样一声不响地离开,没了这枚玉,他要如何找到他?他现在连系统的话都不回了,他是不是已经走了?!

    他低头盯着淹没他小半身躯的黑水,上面映照不出他此刻的表情,但他几乎可以想象得到此刻的模样是多么地不堪。沉默间,视线里的水面蓦地出现了阵阵清浅的涟漪,好似有一股不知从何而起的风轻轻拨弄了一下。

    紧随而来的,是映照在水面上的光影。

    步天寒看着忽然出现在他视线里的衣摆,错愕地抬起头,见到日思夜念的人正低头神色平静地看着他。他身上的白衣和他的人一样栩栩如生,但步天寒能穿透这道身影看见他身后的绰绰树影。

    这回连分神都不需要,勾玉的召唤,只用意念便能应付。

    这或许就是个化神期修士所拥有的力量与气势。

    顾西宇的眼神仍是和记忆中一样平淡,没有半点多余的情绪,即便是见到他如今的模样,也没给过一丝同情与怜惜。步天寒却不争气地红了眼睛,有那么一瞬间连眼里的景物都变得模糊。

    明明有很多问题和想说的话,可见到人的瞬间,他张了张嘴,却吐不出半点声音。

    最后只听见顾西宇发出一声几近于无的叹息,用着跟往日般平和与纵容的语气说:“你还是这么能闹。”

    步天寒没忍住,起身回问:“到底是谁闹?!”

    他下意识伸手想把人抓住,手心却直愣愣地穿过顾西宇那道神念所化的幻象。

    顾西宇看了他一眼,说:“勾玉上的灵力仅能持续一炷香的时间,这里不是什么好地方,你赶紧离开吧。”

    “离开?”现在的步天寒好像对这个词格外敏感,红色的眼睛直盯着他问,“然后呢?我还能找到你吗?你究竟要躲我到什么时候?”

    “顾西宇,你赢了,我现在确实很难受,我认输行不行?”末音里,竟带上了颤抖的央求。

    “那就当初你约我协商去的那座山头吧。”

    “七日后申时在那里见面。”

    顾西宇说完似乎就要离开,步天寒急忙把他叫住,见他用眼神朝自己发出个疑问,抿嘴道:“那枚玉……勾玉,以后还会有吗?”

    顾西宇沉默地与他对视片刻,才淡声回答:“没有了。”

    “我自己的也没了。”

    步天寒诧异地抬了抬眸,听见顾西宇说:“它们原本就是一对,少了就不完整,所以其中一枚碎了后,另一个也会跟着损毁。”

    等步天寒从那道清冷的声音里回过神时,顾西宇已经从他面前消失了。

    不管如何,至少他悬挂那么多日的心终于放下了些许。

    顾西宇现在或许有其他事要忙,但七日后他们还能见面。到时候,有什么问题和话一并摊开说清楚。

    只可惜,步天寒的快乐仅维持没多久。因为消失许久的顾西宇终于又回到了天宿仙门,仙门里的人好像知道他们两个人又约定见面的事了。也不知道顾西宇究竟是怎么跟他们说的,反正那话传出来就是:“太凌君与步天寒相约某某日某某时在某某地决一死战!”

    步天寒气得炸裂。

    他才没有要和顾西宇打架,顾西宇也肯定不会杀他!

    天宿仙门,太凌仙峰。

    “师父,你说,你要和我断绝师徒关系……?”陆城一脸错愕地看着面前的白衣男子,深刻怀疑自己刚才听错了对方说的话。

    “嗯。”然后顾西宇的重新确认,成了压垮他的大石。

    事情发生得太突然,陆城有些不知所措:“师父,是我做错了什么吗?还是因为我没能在你闭关的那些日子里看好步天寒,不小心让他惹出那些大大小小的麻烦……”

    “没有,与你无关。”顾西宇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抚,态度与往常无异,“或许我将来会做出很严重的,离经叛道的事。如果那一日真的到了,我希望你能与我撇得一干二净,我不想连累你。”

    “况且你我师徒缘浅,能有此缘本就是意外。我修的到底是无情道,你往后的路道,我也没什么能够再指导的。”

    “仙门里二长老元明君还不错,我已经向他交代过这件事,你日后就随他一同修行。他阅历深厚学识广泛,还有更多能够传授于你的。”

    此事对陆城而言打击很大,更不明白顾西宇能有什么连累他的事。即使有,他也不会害怕。但顾西宇的性格素来果断坚决,定下的事哪怕覆海移山都不会改变。

    顾西宇几乎是把身上所有能给的东西都给他了,陆城拿得更加惊慌,试探性地问:“师父,你把全部东西都给了我,那你自己……?”

    “没事,我不需要了。”顾西宇的回答还挺直接。

    陆城莫名有种说不上的不祥预感,想起外面越传越离谱的谣言,又问:“师父,你该不会真的要和步天寒,决一死战吧?”

    没想到顾西宇沉默了一会儿后,竟是轻笑了一声回答:“说不定呢。”

    陆城:“……”平心而论,他当然不希望这件事的发生。

    虽然陆城很快就要被安排送到元明君那里,可他还是询问了顾西宇,以后还能不能回来太凌仙峰。顾西宇答应得挺爽快,说这座仙峰对他永远都不会设限,想回来随时都可以。

    陆城又听得更加不安,总觉得顾西宇的话不管怎么听都像是在交代后事。但他也想不通,按情况就算顾西宇真的和步天寒打起来,以顾西宇现在的境界最糟糕也就是五五开,不至于陨落。

    顾西宇这趟回来天宿仙门好像只单纯是想安排陆城的事,交代完后他人又外出去了,依然没人知道他究竟去往何处。

    同一时间,正道各大仙门突然开始忙碌起来。

    起因是这几天里,大陆上不知从哪里来了一个疯子,一家接一家地去找了许多人的麻烦。上至大宗门里的长老,下至地位较低的修真世家,对方虽然没下死手,但被袭击的人都挺惨,筋脉尽废,这辈子都再与修行无缘。

    骄傲的修士最在意的就是修行路,这简直比要了他们的命还让人难以接受。

    “这狠辣的手段与步天寒那魔头特别相似,是不是他不满咱们太凌君要对付他,可他又斗不过太凌君,所以才用这些小手段向我们报复?”

    于是各大小仙门只能出面帮忙善后,还要加强所有人近期的防卫。动手的人不知是小心仔细还是只纯粹因为能力太强,几番下来,遭罪的竟没有一个人记得或看清下手的人。

    有前例在先,大家第一锁定的犯案对象自然是魔域的魔修。

    直到顾西宇与步天寒相约见面的那一日,初到元明君手下的陆城,作为入门的考验,被派遣着和大队到一处受袭击的小宗门帮忙安抚那里的人员和善后。他们逐渐察觉动手的人是针对性的,即使同一个宗门,倒也并非每个人都会遭罪。

    一些被废了根骨的人身边还被留下了简短的信条,信条中的内容有重复的。

    ‘长明山。’

    ‘太清岩地。’

    ‘岳秦岭。’

    ……

    正道修士们收集下来,发现信条上提到的每个地方,恰巧都是步天寒曾经遭重劫或‘死’过的地方!

    最开始那会儿,众人不知步天寒魔煞的厉害,也不知他能够一直凭借死亡重生,总是联合着设局或埋伏围剿他。有几次步天寒依靠个人能力顽强逃脱,还有几次当场被弄死了,严重的时候还有过被打得尸骨无存的情况。

    除此之外,那些身边没留下信纸的,后来在统一的细查与询问下,发现他们都是曾经在步天寒还未强大起来时,欺辱过他的人。

    “这,肯定就是步天寒动的手!”

    “他这是担心会葬身在太凌君手底下,打算把这些年的账都一次过算清吗?”

    陆城站在旁边听着几位师兄的谈话,也觉得有道理。而且恰好又是卡在不了结人命的动作,太符合步天寒现在的作风了。

    正这么想着,面前一个同样在这事件中受了伤,被他们扶到一旁的中年男人悠悠醒转。他看起来还很虚弱,说话有气无力的,但还是很想努力表达什么。

    陆城朝他靠近了听,才听清他用气音说:“不,不是步天寒……我,我看见了,是……”

    陆城闻言一惊:“你知道袭击你们的是何人?”

    那人用力点了一下头,使出了吃奶的劲儿,说出了自己的回答。听见那三个字的瞬间,陆城保持着同样的姿势僵在原地,满眼都是震惊与怔愕,完全不知该如何反应。

    “太凌君。”

    “是太凌君……!”

    在好几波人外出处理大陆混乱的当儿,天宿仙门这会儿也出了事。

    主峰上的主殿外聚集着满满的弟子,他们无一不用着着急与焦虑的表情望向紧闭的殿门。

    距离大门最近的是穿着水绿色衣裙的林千悦,她有些慌张地拍着殿门,出口的声音依旧软糯糯的:“太凌君,有什么误会我们可以好好说,您莫要冲动……”

    她身后的几个人正皱着眉交谈:“太凌君是不是疯了,竟然敢挟持宗主。”

    “他那哪能叫挟持啊?我分明看见他把惩戒用的仙鞭都带上了,这是扣押外加动用私刑!”

    “不,不会吧,那可是宗主……”

    殿外的吵嚷声全被隔绝在外,宽敞的大殿里,只有手持鞭子立在原地的白衣道君以及躺在他面前,身上挨了不少鞭子的林无痕。

    林无痕目眦欲裂地看着顾西宇:“你,你凭什么这么对我?!”

    顾西宇面无表情地俯瞰着他,眼里寒凉得像是结了一层薄霜。

    “你看不惯我对我动刑我不介意。”顾西宇说着,往被他揍得倒在地板上的男人走近了一步,“可你否认罪孽,还想把脏水再次泼到步天寒身上,引导舆论风向,让众人再次误会于他将他推入险境,我就不怎么高兴了。”

    如果林无痕心细,又或是对太凌君再熟悉一些,就会发现他现在说话的语气和原本的样子有些差异。

    奈何林无痕现在满心都是被下位者羞辱的恨意,不会去细想那么多,反而还嘲讽道:“想不到啊太凌君,你一个自称修无情道,无情无爱的修士,竟然栽在了一个大魔头的手上!”

    “还行吧。”顾西宇也跟着轻轻扯了一下唇角,“你堂堂仙门宗主,现在不也只能乖乖趴在地上承受我的折辱吗?”

    这句话似乎戳到了林无痕的痛处,他恨恨地瞪着他,怒道:“你这又是何必?再说了,步天寒他吃过亏吗?他就算死千百回也依然能够重生,这种人有什么好同情与怜惜的?!”

    顾西宇闻言,敛起了嘴边笑意,握住鞭子的手无意识紧了紧。

    “是吗?”话落,他又面不改色地往林无痕身上抽了一鞭子,鞭痕落到他脸上,差点没把他的嘴脸打歪,痛得林无痕破口大骂。

    他冷眼对向林无痕:“痛?原来你也会觉得痛。”

    “那我想,步天寒每一次的死亡,被粉身碎骨的那一刻,应该比这更痛吧。”明明听起来是很抱不平,又或是令他心里万分难受的话语,他依旧能用着平缓的语气道出。

    “再说,难道不是你们这些所谓的正道人士,将他一步步推往无法回头的深渊的吗?”他的声音很轻却又很清晰,林无痕看着他平淡的面色,不知为何忽然感觉到了畏惧。

    顾西宇微微弯了一下眼睛,说了句林无痕可能听不太懂的话:“我以前在要塞没少管过犯人,知道这鞭子要怎么抽……才能达到最好的效果。”

    天宿仙门的弟子不知顾西宇和林无痕在里面发生什么事,急促的敲门声很快就消失了。

    因为殿门上方,突然啪嗒地落下一颗粉色,晶石一样的东西。和它一起跌落的,还有一张折叠平整的纸。林千悦弯腰将它们捡起,还没来得及做什么,晶石上就浮现了几句咒文。随着一道金黄色的光在咒文上滑过,女人的声音忽然响起,稳稳地传入所有人的耳朵里。

    “捡到这颗石头的有缘人,不知你从何处来,还请阁下能花点心思听我为自己伸冤。”

    听到这道声音时,林千悦握住晶石的手抖了抖,差点没把它握好。

    “我叫岳静芳,是天宿仙门宗主林无痕的妻子。此石为我过去历练时偶然所得的珍宝,能提前记下我想说的话,我不曾告诉过任何人。我在上面落下了咒法,仅在我被人谋害身亡后才会触发。若此言被外人所闻,就意味着我已身死,且是被我所爱之人与他人联手所害。”

    岳静芳说了自己很可能会怎么死的,并且说了为什么会预料这件事。还是因为某天她跟随林无痕与步明风外出做任务时,不小心撞见正暗中和步明风谈话的林无痕。他们以为她和平时那样喝了林无痕送去的茶水,晚上早早就歇了,却不想那天她不小心弄倒了那杯茶。她因此意外听见他们两个人联合修习了诡谲的功法,且这两个人说着就抱在一起还亲上了,还密谋着想杀害她。

    她的存在很快就被发现了,林无痕和步明风当然不可能轻易放过她,想趁事情曝光前将她逮住。这些话语也是她在逃亡的途中匆忙记下,并将晶石藏在隐蔽的地方。

    显然,岳静芳最后还是被这两个人制服,带回宗门后就没机会再见过别人,身体也随着二人的掏空变得越发虚弱,然后给外人制造了因病而逝的假象。

    林千悦听完后整个人都是懵的,外边吵吵闹闹的弟子们瞬间噤声,连在场的几位长老都把那些遗言听得一清二楚,瞪大了眼睛与嘴巴面面相觑,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反应。

    更糟糕的是,外面办事,包括陆城在内的几队人马因通过存活者的言论发现了事情的端倪,正好在这个完美的时间点领着几位同行的盟友回到了仙门。他们原本是想回来找林无痕详谈,如果能遇见太凌君更好,当场与他对峙。

    熟料岳静芳的那些话,碰巧就被外人一同听了去。这下子天宿仙门就算想关上门处理自家事,对外隐瞒丑陋的真相已经不可能。几位长老面红耳赤,眼神都不敢往其他人方向瞥,辈分最大的二长老元明君直接气得甩袖离开。